第四十七章 沧海策惊 君心深测
金陵城的春天,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王飞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得到皇帝的召见,而是先被引至户部衙门。在那里,户部尚书及一众官员早已严阵以待,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个以一己之力撬动了整个江南官场、带回惊人财富的年轻“钦差”。
交接过程繁琐而肃穆。一箱箱贴着封条的金银被抬入国库,沉重的木箱落地发出闷响,仿佛敲在每位官员的心上。那厚厚的、装订整齐的账册图表被户部官员小心翼翼地接收、查验。当他们翻开那些画满表格、数据清晰、附图精准的册子时,无不露出惊异甚至茫然的神色。这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精确,让他们既感到佩服,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日后若都按此标准,他们以往那套模糊腾挪的手段,恐怕再也行不通了。
王飞平静地履行着程序,对周遭各种目光视若无睹。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户部。
直至午后,他才得到武英殿陛见的通知。
再入宫阙,心境已大不同。少了最初的惶恐,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沉稳,但那份对皇权的敬畏丝毫未减。他知道,决定他命运的时刻,或许就在此刻。
殿内,朱元璋依旧坐在那巨大的御案之后,正批阅着奏章。太子朱标侍立一旁,看到王飞进来,眼中闪过一抹关切和询问。
王飞整衣肃拜,朗声道:“臣王飞,奉旨查抄江南七府逆产事毕,特来复命。所有查没财物、田亩、宅邸、商铺均已登记造册,一式三份,正本已移交户部,副本在此,恭呈陛下、太子殿下御览。”他将两本厚重的账册副本高举过头。
一名小太监上前接过,放在御案一角。
朱元璋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王飞身上,深邃难测。他并没有去翻看那账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蒋瓛都已报于朕知晓了。”皇帝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你这趟差事,办得还算妥当。没出什么岔子,账目也弄得……很清楚。”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王飞低头应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动了一些。蒋瓛的汇报是关键,皇帝这句“还算妥当”和“很清楚”,已是极高的评价,意味着他的性命和考核,大概率是过关了。
“嗯,”朱元璋又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事已然失去兴趣,挥了挥手,“一路劳顿,下去歇着吧。赏赐稍后会送至你住处。”
“谢陛下隆恩!”王飞再拜,心中却有一丝失落。他准备好的关于丈量新法、关于田亩管理的汇报说辞,似乎完全没有必要了。皇帝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了那份他精心撰写的《论有限开海贸以实国本安黎民疏》,双手呈上:“陛下,臣在查抄过程中,查阅逆产旧档,于海贸之事略有心得,偶有所得,草拟此疏,愚昧之见,或有纰漏,然实出于为国之心,恭请陛下圣览。”
朱元璋瞥了一眼那奏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王飞这种“多事”的行为略感意外,但还是示意太监接了过去,随手放在了那两本账册副本之上,依旧没有翻看的意思。
“朕知道了。退下吧。”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打发人的意味。
王飞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此刻不是强求的时候,能留下奏本已是成功。他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武英殿。
走出宫殿,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王飞却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半年生死挣扎,换来的似乎只是皇帝一句不咸不淡的“还算妥当”和一句“下去歇着吧”。
……
武英殿内,在王飞退下后,朱标忍不住开口:“父皇,王飞此次立下大功,是否……”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他,目光重新回到奏章上:“他的功劳,朕记着。赏赐不会少了他的。至于其他,不必多言。”
朱标只好将话咽了回去,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御案上那本王飞的奏疏。
时间悄然流逝,朱元璋处理完一批紧急奏章,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大殿染成一片暖金色。太监悄无声息地点亮了宫灯。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御案角落,落在了那本王飞呈上的、与其他奏章形制略异的奏疏上。
《论有限开海贸以实国本安黎民疏》。
“海贸?”朱元璋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这小子,刚摸完地上的钱袋子,就想着海里的了?真是不安分。”
他本是带着几分轻蔑和无聊,随手拿起了那本奏疏,打算随便翻两眼就扔到一边。然而,刚看了开篇几句,他的神色就微微凝重起来。
王飞在开篇并没有直接呼吁开海,而是巧妙地引用了从抄没文书中找到的宋元旧例,详细列举了历史上官方海贸带来的巨额利润,以及南洋诸岛“稻米岁三熟,粒粒饱满,若航道畅通,缓急可济闽浙”的现实可能性。这直接触动了朱元璋对粮食安全最敏感的神经。
接着,王飞用近乎夸张却又有据可查(源自那些家族秘密账本)的数据,描绘了瓷器、丝绸、茶叶在海外被如何追捧,能换回多少真金白银:“……臣查某氏秘档,洪武初年,其私船往琉球一次,载景德镇青花瓷百件,苏绸五十匹,竟换回倭金千斤,胡椒、丁香等香料数十担,其利何止百倍于本?若此利归公,实边、赈灾、充盈内帑,岂不美哉?”
朱元璋的眉头越皱越紧,但不再是轻蔑,而是深深的思索。他当然知道走私暴利,但具体到如此惊人的程度,还是让他感到震动。
然后,他看到了王飞的核心建议:在松江府设立试点,由朝廷直属的市舶提举司管理,严格发放名为“特许勘合”的贸易许可证,只有持有勘合并经过严格检查的船队才能出海,贸易品类、数量、航线、返回港口都受到严格限制,并由水师巡逻稽查,严厉打击一切未经许可的私人贸易。
“……如此,则利权归于朝堂,海防握于掌心,奸商豪强无从插手,倭寇亦失内应。所获之利,陛下可专款用于整饬海防、打造战船,则海疆靖安,更有保障……此乃以海之利,养海之防,实为一举两得之策……”
看到这里,朱元璋猛地放下奏疏,身体前倾,眼中精光闪烁。他并没有立刻表态赞成或反对,而是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洪亮而意味复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个王飞!好个小子!朕还真是小瞧了你的胃口和野心!”
侍立一旁的朱标被父皇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莫名其妙,连忙问道:“父皇,何事如此发笑?王飞的奏疏有何不妥吗?”
朱元璋止住笑声,脸上却依旧带着那种发现猎物般的兴奋和锐利,他将奏疏递给朱标:“标儿,你自己看看!你看看你极力担保的这个人,他真正盯上的到底是什么!”
朱标赶紧接过,快速浏览起来。越看,他越是心惊,同时也越是兴奋。他看到了开海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看到了王飞设计中那强调朝廷绝对控制的谨慎,这确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又看似稳妥的方案!
“父皇,儿臣以为,王飞此议,虽大胆,却并非妄言!若操作得当,于国于民,确实大有裨益啊!”朱标激动地说。
朱元璋看着儿子兴奋的脸庞,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揶揄和深意:“标儿啊标儿,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只看到了海贸之利,看到了他方案中的谨慎。但你还没看出来吗?这个王飞,他根本就没把江南这抄没的千万家财放在眼里!他辛辛苦苦、战战兢兢忙活了半年,证明了自己的清廉,你以为他图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活命,为了投靠你,谋个一官半职?”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朱标面前,手指点着那奏疏:“他图的是这个!他盯上的是比整个江南财富加起来还要庞大的海外巨利!他是在向朕展示他更大的价值!他用半年的清廉,换来了向朕提出这个足以震动朝野国策的资格!这小子……所图甚大啊!”
朱标愣住了,仔细回味着父皇的话,顿时感到一阵寒意和钦佩交织。父皇的目光,实在太毒辣了。
“那……父皇之意是?”朱标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元璋背着手,踱回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良久。
“他的心思,朕知道了。他的胆子,朕也见识了。”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深邃,“但开海禁,事关祖宗成法、海防安危、朝局稳定,岂是凭他一本奏疏、一些旧档数据就能轻易决断的?”
他转过身,看着朱标:“此事,朕要好好想想。你也好好想想。不必急于一时。至于王飞……”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本奏疏上,眼神复杂。
“先让他去东宫詹事府好好待着。他的赏赐,加倍给他。其他的,等等再看。”
朱标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他知道,父皇心动了,但也更加警惕了。王飞成功地用一份超越时代的策论,再次将自己变成了皇帝棋盘上一颗无法忽视、既重要又危险的棋子。未来的路,依旧充满了未知的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