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千帆东去 仓廪之谋
悦来酒楼定策之后，整个松江府仿佛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巨大机器，开始围绕着开海之事疯狂运转起来。
最繁忙的莫过于城东新划定的“市舶司验船码头”。获得资格的十家船队，不敢有丝毫怠慢，在三日期限内，将报备的六百二十艘海船尽数驶入了指定水域。一时间，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几乎堵塞了整段江面，景象蔚为壮观。
王飞亲自坐镇，带来的小吏、工部派遣的熟练匠人、内官监的代表以及周王府的属官组成了数个联合查验小组。 process严格甚至堪称苛刻。
每一条船都要经过仔细检查：船体结构是否坚固？龙骨有无隐患？桅杆、缆绳、帆布状态如何？然后是重中之重——舱容丈量。工匠们用标准的丈杆和量绳，仔细测量每一个货舱的长、宽、深，计算容积，记录在案。随后，便有专门的漆工在船身两侧醒目处，用醒目的朱漆刷上巨大的编号——“永昌叁柒”、“浙东壹贰零”、“闽联伍捌”等等，并在下方标注核定载重：“准载壹仟伍佰石”或“准载捌佰石”等字样。
这个过程繁琐、缓慢，却无人敢抱怨。商人们都明白，这朱漆标注的数字，就是他们未来缴税和合法运营的基准，也是朝廷管控的象征。许多船主看着自家船身上那前所未有的官方印记，心情复杂，既有被约束的不自在，也有了一种奇异的、被纳入正规体系的踏实感。
就在验船工作如火如荼进行之时，另一件轰动全城的大事接连上演。
三日之期一到，周王府的仪仗队果然出动。旌旗招展，盔甲鲜明，乐队吹吹打打，抬着覆盖着红绸、鎏金闪亮的“通商四海”大字牌匾，穿街过巷，依次前往李万山、沈荣等十位商户代表的府邸。
每至一家，必是全家老小乃至全族倾巢而出，焚香沐浴，跪接牌匾。鞭炮震天响彻云霄，红纸屑铺满了门前街道。王府使者高声宣读周王殿下嘉许的谕令，然后在一片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将那沉甸甸、光灿灿的牌匾悬挂于商号大门最显眼的位置。
“通商四海”！
四个御笔亲题（对外宣称）、周王赐下的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无数人的眼，也灼热了无数商人的心。获得牌匾的十家，可谓一夜之间，地位陡升。往日需要小心巴结的胥吏衙役，如今路过门口都要客气三分；往日不太看得上商贾的本地士绅，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些“皇商”的能量。这份荣耀，实实在在地转化为了地位和影响力。
两个月的时间，就在验船、装货（严格按照核定的粮舱比例和报备货单）、以及十家“皇商”风头无两的氛围中飞快流逝。
这一日，长江口外，浩渺东海之上，突然出现了大片帆影。五十艘大小战船组成的明朝水师舰队，劈波斩浪，如期而至！旌旗招展，刀枪耀目，庞大的舰队带着无言的威压，缓缓驶入吴淞口，在商船队伍外围下锚列阵。
水师主将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都督佥事，姓冯。他即刻登岸，前往行辕拜见周王朱橚。
朱橚在王飞和李彬的陪同下，于临时布置的大堂接见了这位水师将领。冯将军甲胄在身，行军礼参拜，声如洪钟：“末将冯胜，奉兵部钧令，率水师战舰五十艘，官兵三千人，前来听候周王殿下调遣，为商队护航！”
朱橚按照王飞事先的提点，勉励了冯将军一番，强调了朝廷对此次航行的重视，叮嘱其务必保障商队安全，扬大明国威于海外。冯将军慨然领命，表示必不辱使命。
有了强大水师的抵达，所有准备工作彻底就绪。出航的吉日很快选定。
出发当日，码头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六百二十艘满载货物、漆着编号的商船，以及五十艘护航的战舰，几乎铺满了整个江面，帆樯如云，气势恢宏，场面极为震撼。
周王朱橚、内官李彬、提举王飞，皆身着官服，登上了临时搭建的送行高台。冯将军一身戎装，于台下拜别。
吉时一到，号角长鸣，锣鼓喧天。在无数人的注视和祝福（或嫉妒）中，庞大的联合舰队依次起锚升帆，借着退潮的江水和东风，缓缓驶出长江口，向着浩瀚无垠的南洋，踏上了充满希望与未知的旅程。
朱橚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遮天蔽日的船帆，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激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重大的国事活动。
是夜，行辕书房内。朱橚摒退了左右，只留下李彬和王飞。白日里的喧嚣过后，一种不安和担忧渐渐浮上心头。
“王提举，”朱橚忍不住开口，眉宇间带着忧色，“这船队……如此庞大，远涉重洋，风波险恶，番邦情势不明……他们……真能顺利归来吗？若是……若是血本无归，甚至……我等如何向父皇交代？如何向这江南商户交代？”
这是他作为亲王，必须承担的压力。
李彬也尖着嗓子道：“王爷所虑极是。杂家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这开海之事，毕竟是头一遭，万一有个闪失……”
王飞看着忧心忡忡的两人，心中了然。他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神色却异常平静，拱手道：“殿下，李公公，不必过于忧虑。此事成功之机，远大于风险。”
“哦？何以见得？”朱橚急忙问道。
“其一，我等准备充分。”王飞分析道，“海图虽简，却指明了主要航路与港口，避开了许多已知风险。水师强大，足可震慑寻常海盗。商队规模巨大，本身也是一种保障，等闲势力不敢轻易招惹。”
“其二，利益驱使。”王飞继续道，“南洋诸国，对我大明瓷器、丝绸、茶叶渴求已久，其地稻米丰饶而价贱。我等以珍宝易粮食，其间利差巨大，足以驱使那些商人克服万难，亦能吸引番邦主动交易。重利之下，必有勇夫，亦必有合作之人。”
“其三，”王飞语气笃定，“臣对此行之成功，确有信心。殿下现在所思，不应仅是担忧船队能否归来，更应虑及，船队若满载而归，我等后续该如何应对。”
朱橚和李彬都被他这话吸引了：“后续？后续何事？”
王飞微微一笑，抛出了一个他们尚未深思的问题：“殿下试想，六百二十艘海船，即便只有一半舱容依约满载粮食归来，那将是何等庞大的数量？恐怕不下数十万石，甚至更多！如此巨量的粮食骤然涌入，松江府现有的官仓、民仓，如何容纳？如何及时调配？如何防止霉变损耗？若因仓储不足、调度不力而导致粮食积压损坏，或是被奸商囤积居奇，那我等此番开海之功，岂不要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发局部市场的混乱。”
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朱橚和李彬瞬间愣住，冷汗都快下来了！
他们光顾着担心船队回不来，却完全没想过船队满载而归后，竟然还会面临如此巨大的幸福烦恼和行政难题！
“这……这……”朱橚一时语塞，看向王飞的目光充满了依赖，“王提举，若非你提醒，孤几乎误了大事！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王飞成竹在胸，躬身道：“殿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奏明朝廷，并会同松江府及周边府县，紧急征调、扩建粮仓！同时，应提前拟定好粮食入库、检验、保管、发卖的一套章程，选派得力人手负责。如此，方能确保颗粒归仓，利国利民，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万千商民之期盼！”
朱橚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好！王提举思虑周详，老成谋国！孤这便起草奏本，李公公，你也需将此事即刻密报父皇知晓。粮仓之事，就请王提举即刻牵头办理！”
“臣遵旨！”王飞和李彬齐声应道。
书房的灯火，直至深夜依然亮着。远航的船队带走了希望和担忧，而岸上的人，已经开始为迎接巨大的成功，进行着紧锣密鼓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