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宴散人归各思量
双圣驾临的震撼余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虽涟漪渐平，却彻底改变了靖安伯府乔迁宴的基调。接下来的宴饮，气氛变得拘谨而微妙。众人依旧推杯换盏，说着恭喜的话，但话题明显谨慎了许多，不再涉及任何可能敏感的公务，多半围绕着宅院的景致、京中的趣闻轶事打转。每个人的笑容底下，都藏着一份深思与打量，不时瞥向主座上的王飞，眼神复杂难言。
王飞心知肚明，朱元璋那番话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老太上皇用这种近乎粗暴直接的方式，再次将他王飞牢牢钉在了“帝党孤臣”的位置上，断绝了他任何可能与其他势力产生过多勾连的念想。这份“圣眷”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他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应酬着宾客，内心却如同翻江倒海，不断咀嚼着朱元璋每一个字的深意。
月上中天，宴席终散。宾客们纷纷起身告辞，言语间愈发客气恭敬。
王飞亲自将众人送至府门外。李文忠落在最后，临上马车前，他重重拍了拍王飞的肩膀，低声道：“小子，今日之事，非同小可。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谨言慎行，好自为之！”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切和提醒。王飞郑重点头：“多谢国公爷提点，飞铭记于心。”
这时，李景隆笑嘻嘻地凑了上来。他今日喝得不少，脸上带着红晕，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显然双圣的突然降临和王飞所受的“殊荣”极大地刺激了他。
“王兄！恭喜恭喜啊！”李景隆亲热地揽住王飞的胳膊，语气夸张，“瞧瞧，乔迁之喜，竟能劳动太上皇和陛下圣驾亲临，这份恩宠，满金陵城独一份啊！小弟我可是羡慕得紧！”
王飞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稍稍挣脱他的手臂：“景隆兄说笑了，天恩浩荡，臣子唯有惶恐感激，兢兢业业罢了。”
“哎，王兄过谦了！”李景隆摆摆手，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热切，“王兄，你看，如今你深得圣心，位高权重，小弟我呢，整日无所事事，被我爹骂是纨绔子弟。这…这军校，当初因年纪稍超了些，也没能进去历练。你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差事，能拉小弟一把？咱们可是老交情了！”
王飞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一声“来了”。李景隆这话半真半假，想找点正经事做、摆脱纨绔名声可能是真，但所谓“老交情”…王飞脑海里瞬间闪过第一次被这家伙生拉硬拽去教坊司的尴尬场面，以及他平日里那眼高于顶、志大才疏的传闻。跟这位小国公合作？王飞内心疯狂摇头：这简直是给自己挖坑，嫌自己命长吗？此人关系网复杂，行事高调又缺乏稳重心性，极易惹祸上身。
但直接拒绝也不妥。李景隆再怎么说也是曹国公世子，深得李文忠宠爱，在勋贵子弟中颇有影响力，面子还是要给的。
王飞面上露出沉吟之色，故作思考状，片刻后才道：“景隆兄有此上进之心，实乃好事。只是…这朝廷差事，各有司职，岂是我能随意安排的？况且，景隆兄身份尊贵，寻常职位恐怕也屈就了。”
李景隆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仍不死心：“王兄如今圣眷正浓，又在兵部、军校都说得上话，总能给小弟指点条明路吧？哪怕先从些小事做起呢？”
看着李景隆那殷切又带着几分浮躁的眼神，王飞心中忽然一动。他确实有个想法，一个关于未来商税改革和国营商业管理的初步构想，但这需要大量翔实的市场数据作为支撑，而且需要一個既有足够身份地位能镇住场子、又能听从指挥去干这些“琐碎”工作的人。李景隆…似乎是个可以考虑的人选？让他去干活，风险大，但若只是让他去收集数据，利用他家的权势和人脉打通关节，或许可行？就算出了岔子，看在他爹李文忠的面子上，也不至于无法收场。而且，将来若真要推动白糖官营乃至更复杂的商业税收政策，提前让这位小国公掺和进来，或许还能减少一些来自勋贵集团的阻力？
心思电转间，王飞有了决断。他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看着李景隆：“景隆兄若真想做事，倒真有一件事，或许适合你。不过，此事无关风月，更非军国大事，甚是繁琐，甚至有些…枯燥，不知景隆兄可有耐心？”
李景隆一听有门，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有耐心！绝对有耐心！王兄尽管吩咐，再枯燥的事，只要能做出一番名堂，小弟也绝不推辞！”他显然误解了“名堂”的含义，以为王飞要给他什么能快速出政绩的“美差”。
王飞心中暗笑，表面却愈发严肃：“既如此，那我便交给你一件‘小事’。景隆兄久居金陵，对京城市井想必极为熟悉。我要你，动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在三个月内，给我弄一份尽可能详尽的金陵城内各种商品的价目清单。”
“价…价目清单？”李景隆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王兄，你要这个做什么？这…这难道是兵部的新差事？”他完全无法理解，收集菜市场、布庄、米铺的价格，跟王飞这样的朝廷重臣、靖安伯能有什么关系。
王飞高深莫测地摇摇头：“非也。此事与兵部无关，乃是我个人所需，关乎一项长远的…谋划。景隆兄不必多问，只需告诉我，此事，你能不能办？我要的不是大概，而是要尽可能精确、全面，涵盖米面粮油、布匹丝绸、药材木材、五金杂货、乃至青楼酒肆的消费水准…凡市面上流通之物，皆需记录其常见价格、波动范围、主要商铺。你可能做到？”
李景隆张大了嘴巴，看着王飞那无比认真的模样，完全不似开玩笑。他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想不通这有什么意义。但话已出口，而且王飞如此郑重其事，他若退缩，岂不被看扁？再者，收集物价虽然听起来丢份，但操作起来似乎并不难，无非是多派些家仆眼线去打听记录罢了。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能！既然王兄说了，小弟定然给你办得漂漂亮亮！不就是记个价钱吗？包在我身上！三个月后，必定给王兄一份…一份前所未有的金陵物价大全！”他努力想让这件事听起来更“厉害”一些。
王飞点点头，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微笑：“好！那我便拭目以待。记住，要详尽、要准确。此事若成，或许…便是景隆兄踏入实干之途的第一步。”他画了一张看似诱人实则虚无缥缈的大饼。
李景隆果然被鼓舞了，兴奋地应下，又说了几句保证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登上马车离去。
送走所有客人，王府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王飞站在庭院中，深深吸了一口秋夜微凉的空气，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应付皇帝、应付同僚、应付李景隆…这比在兵部处理一天公务还要累人。
夜已深，府内大多灯火已熄，只余下廊下几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信步向后院走去，心中盘算着今晚去何处歇息。想起秋月温柔解意，且今日宴席她在内院操持也辛苦了，便下意识地朝着秋月所居的“兰馨苑”走去。
刚到院门口，却见院门虚掩，里面还亮着灯。王飞心中一暖，推门而入。只见秋月正坐在灯下做着针线，听到动静抬起头，见是王飞，连忙起身相迎：“老爷宴席结束了？累了吧？”声音温柔，带着关切。
王飞点点头，伸手想揽她入怀：“嗯，结束了。孩子们都睡下了？”
秋月却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拥抱，脸上带着歉然的微笑：“昀姐儿和夏姐儿今日玩疯了，刚睡下不久，睡得不太安稳，妾身怕她们夜里惊醒，需得时时看着些。老爷您今日也劳累了，不若…不若去春兰姐姐那儿或是柳妹妹、云妹妹处歇息？她们那儿清净些。”
王飞一怔，看着秋月那温柔却坚定的眼神，瞬间明白了。这是秋月和春兰商量好的。她们二人情同姐妹，又都育有女儿，平日里互相帮衬，在这种事情上也极有默契，显然是想把机会让给目前还没有子嗣的柳氏和云氏，尤其是希望能再为王家开枝散叶。
王飞心中既有些失落，又感到一丝暖意。妻妾和睦，互相体谅，这无疑是家门之幸。他自然不会强求，便笑了笑：“也好，那你看好孩子。我去柳氏那儿看看。”
“老爷慢走。”秋月柔顺地送他到院门口。
离开兰馨苑，王飞想了想，转向柳氏所居的“柔仪阁”。柳氏性子更为温顺腼腆一些。
柔仪阁还亮着灯。柳氏显然还没睡，听到脚步声，连忙开门出来，见是王飞，脸上顿时飞起两抹红晕，又惊又喜地敛衽行礼：“老爷…您怎么来了？宴席结束了？”她似乎没想到王飞会来她这里。
“嗯，来看看你。”王飞走进屋内，陈设简单雅洁，透着女儿家的温馨气息，“还没睡？”
“妾身…妾身正在给未出世的小主子做些小衣。”柳氏小声回答，手指绞着衣角，有些紧张。她虽已生育观舟，并被抬为姨娘，但在王飞面前，总还是带着初时的怯意。
王飞看她这副模样，心中怜意大起，白日里的诸多算计和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他拉起柳氏的手，触感微凉而柔软：“辛苦了。夜已深，这些活计明日再做也不迟，该歇息了。”
柳氏脸颊更红，声如蚊蚋地应了一声：“是…”
是夜，红绡帐暖，被翻红浪。王飞暂时抛开了朝堂的纷扰、帝心的难测、未来的谋划，沉浸于生命的原始律动与温柔缠绕之中。柳氏虽羞涩，却极为柔顺体贴，尽力迎合着，小小的院落里弥漫着缱绻的气息。在这片刻的温存里，王飞寻得了一丝难得的安宁与放松。
翌日清晨，生物钟准时将王飞唤醒。虽一夜缠绵，但他如今身体强健，并无太多倦意。柳氏早已起身，正轻手轻脚地准备洗漱用具和朝服，见他醒来，脸上又浮起红云，柔声道：“老爷醒了？时辰还早，可要再歇息片刻？”
王飞摇摇头，起身下床：“不了，今日还要去兵部点卯。”
在柳氏的服侍下，他洗漱更衣，穿戴整齐。用了些简单的早膳后，便起身出门。
马车早已备好。坐在驶往皇城的马车里，王飞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思绪又重新回到了现实的轨道上。昨日的盛宴、双圣的临幸、李景隆的请托、家庭的温馨…都如同幻梦般留在身后。他现在是靖安伯、兵部右侍郎、太子少保，需要去面对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错综复杂的军政事务以及永熙朝正在稳步推进的各项改革。
新的一天开始了，属于朝臣王飞的日常，才刚刚上演。而昨夜答应李景隆的那件“小事”，或许在不远的将来，会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再次激起意想不到的涟漪。但他此刻无暇多想，他的马车，已经缓缓驶入了戒备森严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