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塞外初临大宁卫 困顿表象疑黑土
永熙元年七月，北巡队伍离开了北平府的庇护范围，真正进入了塞外之地。自永平府以东，脚下的水泥官道便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的夯土路，甚至有些地段仅仅是车马长期碾压形成的天然土路。
越往东北而行，景象与内地差异越大。天空似乎更加高远辽阔，旷野无边无际，风吹过原野，带着野草和泥土的粗犷气息。村落变得稀疏，人烟明显稀少，时常行进数十里不见人烟。路况也愈发艰难，雨后泥泞不堪，晴天则尘土飞扬，大大拖慢了队伍的行进速度。原本从北平至大宁，若道路良好，或许不需十日，但他们却足足花了十七天，才在七月中旬望见了大宁卫城的轮廓。
大宁，乃大明北方重镇之一，是防御兀良哈三卫和更北方女真各部的前沿堡垒，同时也是宁王朱权的封地。城池依山而建，规模虽不及北平宏大，但城墙高大厚实，充满了边塞军镇特有的肃杀和坚毅之气。
队伍临近，城门外早已有旗帜招展。与燕王朱棣那般亲自出迎不同，此次迎接的仪仗规模稍小，为首者是一位身着亲王常服的年轻藩王——宁王朱权。他年纪比朱棣小了许多，约莫十六七岁，面容尚带稚气，但眉宇间已有了镇守边藩的沉稳与风霜之色，眼神锐利，打量着实则。
见到钦差仪仗，宁王朱权上前几步，拱手朗声道：“臣朱权，恭迎钦差曹国公，恭迎三皇子殿下！”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却也合乎礼数。
李文忠和王飞下马迎上。李文忠笑道：“宁王殿下不必多礼！劳殿下亲迎，老夫惶恐。”他打量着这位年轻的藩王，心中暗自点头，虽年轻，但气度不凡，不愧是自幼习武、很早就藩的皇子。
王飞紧随其后行礼：“下官王飞，参见宁王殿下。”
朱权的目光在李文忠身上停留片刻，随即好奇地看向王飞。王飞之名，他亦有耳闻，尤其是水泥、海贸等事，对于地处偏远的他来说，这些新奇事物更具吸引力。“王副使免礼，久闻大名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寒暄过后，朱权也依礼拜见了皇子朱允熥。朱允熥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应对，称呼其为“十七叔”（朱权为朱元璋第十七子），再次展现了超越年龄的沉稳，让初次见面的朱权也略感惊讶。
入城之后，明显能感觉到大宁的繁华程度与北平相去甚远。街道略显冷清，商铺不多，行人百姓面色多黝黑粗糙，衣着朴素，但眼神中却带着边民特有的警惕和坚韧。
当晚，宁王府设宴款待。与燕王府的奢华相比，宁王府的宴席显得简朴许多，菜肴多以牛羊肉、山野风味为主，酒也是本地酿造的烈酒，虽别有风味，但档次明显低了一筹。作陪的除了王府属官，便是大宁都司的几位主要将领，个个面色黧黑，带着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
席间，李文忠作为钦差，自然谈起了公务，并对一路的艰辛略有感慨：“宁王殿下镇守如此边陲重镇，辛苦了。只是这自永平府以东的道路，实在难行，大军行进迟缓，若遇紧急军情，恐误大事啊。”
宁王朱权闻言，放下酒杯，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苦笑：“曹国公所言极是！此事亦是本王心头之患。奈何……奈何辽东之地，苦寒贫瘠，人烟稀少，产出有限。朝廷虽有拨款，但主要用于军饷、修缮城防、购置军械，已是捉襟见肘。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的钱粮来修缮这漫长的官道了。本王也只能组织军士民夫，尽量维护，使其不至于完全断绝罢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在座的大宁将领们也纷纷附和，诉说边镇之苦，财政之难，仿佛辽东之地就是一片唯有风沙与艰难的苦寒边陲。
王飞安静地听着，表面点头表示理解，心中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疑问。
“辽东困苦？没有什么钱财？”王飞内心重复着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表示质疑！“开什么玩笑！辽东可是拥有世界闻名的黑土地啊！那是‘捏把黑土冒油花，插根筷子也发芽’的膏腴之地！怎么可能穷？！”
他来自现代的知识清楚地告诉他，东北平原，尤其是辽河流域，土壤肥沃，水资源相对丰富，是极好的农业区。虽然这个时代开发程度可能不高，气候也的确寒冷一些，但绝不至于到“苦寒贫瘠”、“产出有限”的地步！更何况，辽东还有森林、矿产、毛皮、人参等丰富资源？
宁王和他的部下们表现出来的“穷”，似乎合情合理，路况差、城池略显破旧、宴席简朴都是明证。但王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开发方式错误？是政策限制？还是……有人刻意维持着这种“困苦”的表象，另有所图？
他忽然想起一路行来，虽然村落稀疏，但偶尔见到的一些田野，土壤颜色确实显得黝黑。当时未多想，此刻结合宁王的话，疑窦顿生。
王飞按下心中的惊疑，没有当场提出反驳，而是顺着话头说道：“殿下与诸位将军镇守如此艰苦之地，保疆卫土，实在令人敬佩。道路之事，确需从长计议。或许可在日后朝廷财政宽裕时，徐徐图之。”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不过，下官一路行来，见城外有些土地似乎颇为黝黑，不知此地百姓多以何为生？种植何种作物？”
朱权叹了口气，答道：“百姓多以狩猎、采参、少量种植些耐寒的粟、黍为主，收成……看天吃饭，时好时坏，勉强糊口而已。那黑土……唉，看似肥沃，实则地广人稀，难以开垦，且冬季漫长，种植实属不易。”
旁边一位都指挥使也补充道：“是啊，王副使，您是从繁华之地来的，不知我等边镇之苦。这里比不得江南水乡，一年有快半时间是冬天，能种点东西就不错了。”
他们的解释，听起来似乎也合理。但王飞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反而更深了。他决定不再多问，以免引起怀疑，只是暗暗记下，准备在接下来的实际查验中，格外留意农业、人口、以及真正的物产情况。
“原来如此，是下官想当然了。”王飞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拱手道，“边镇将士百姓之艰辛，非亲见难以体会。殿下与诸位将军辛苦了。”
宴席在一种“诉苦”与“理解”的氛围中继续进行。李文忠也安慰了朱权几句，表示回京后定会向陛下禀明边镇困难，请求朝廷加大支持云云。
然而，王飞却敏锐地注意到，在宁王朱权那看似坦诚无奈的表情下，眼神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捉摸的光芒。那不像是一个单纯为困境发愁的年轻藩王该有的眼神。
宴席结束后，王飞回到安排的住处，立刻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了几个字：“大宁？困苦？黑土地？”并在下面画了几个大大的问号。
他预感到，明天开始的正式查验，或许会比在北平更加复杂，也更加有趣。这片被描述为苦寒贫瘠的土地，其真实面貌，恐怕远非宁王口中所言那么简单。辽东之行的序幕，就在这看似诉苦的宴席中，悄然拉开了。而王飞，已经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