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琴音争魁显匠心 纨绔妙语解玄机
听雨阁雅间内,香气袅袅,茶温正好。窗外,水榭舞台之上,灯火渐次明亮,将那片水域映照得如同琉璃仙境。下方的观众席已是座无虚席,低语声、寒暄声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充满了期待。
王飞与李景隆等人围桌而坐,桌上已布好了几样精致的冷盘与温好的酒。王飞浅酌了一口杯中清澈的果酒,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翘首以盼的身影,其中不乏一些他隐约有些面熟的文人面孔,甚至还有几位穿着低品级官服的官员,显然,这“蘅芜苑”的花魁比试,在某个特定的圈子里,已然成为一项颇具吸引力的“雅事”。
不多时,一位身着儒衫、风度翩翩的中年人缓步走上舞台中央,他声音清越,吐字清晰,先是说了一番欢迎各路嘉宾、感谢各位大家(指参赛的花魁)莅临的客套话,又简要说明了今日比试的流程与规则。原来这花魁比试并非只看容貌,而是分为“琴、棋、书、画、舞、韵(指诗词歌赋及谈吐气质)”等多场,综合评定,最终决出本年度的“金陵花魁首”。
第一场,便是“琴艺”之比。
主持人退下后,舞台一侧的乐师席位上,几位乐师开始调试乐器,悠扬的试音声响起,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王飞看着这井然有序、颇具章法的场面,心中那点被“绑”来的不快早已被好奇取代。他转向一旁正捏着一颗蜜饯,兴致勃勃望着窗外的李景隆,问道:“李公子,如此比试,评判标准如何?由谁来决定高下?总不能全凭台下观众吆喝吧?”
李景隆闻言,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个“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他放下蜜饯,从怀中掏出一张制作颇为精良的硬皮纸张,递给王飞。
王飞接过一看,只见这张纸质地特殊,微微泛黄,边缘印有缠枝莲纹,上方居中印着“蘅芜苑雅集评判笺”几个秀气的小字。纸张主体是一个表格,竖向列着几个项目,如“音律精准”、“技法娴熟”、“情感表达”、“仪态风姿”等,横向则是一排从“壹”到“拾”的数字。
“侯爷请看,”李景隆解释道,“这便是我们评审所用的‘打分纸’。每位大家表演完毕,我们五位评审,便根据其在各项上的表现,在对应的分数上画圈。壹为最低,拾为最高。最后将所有分数汇总,取其平均,便是该位大家的最终得分。五场比试下来,综合得分最高者,便是本年花魁首!”
王飞仔细看着这张设计颇为科学的打分纸,心中暗暗称奇。这李景隆,把后世那套评分体系倒是学了个十足,用在这风月场上,竟也显得如此“专业”和“公正”。
“五位评审?都是如李公子这般……‘德高望重’之士?”王飞略带调侃地问道。
李景隆脸皮厚如城墙,坦然受之:“那是自然!除了小弟我,还有两位是金陵城有名的书画鉴赏大家,一位是致仕的老翰林,诗词功底深厚,还有一位是妙音坊的退休老乐正,耳朵最是刁钻。我们五人,各有所长,综合评判,力求公允!”
正说话间,第一位参赛的花魁已然登台。
但见一位身着月白襦裙,怀抱焦尾古琴的女子,在两名持灯侍女的前引下,袅袅娜娜地走上舞台。灯光聚焦在她身上,更显得她肤光如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她走到舞台中央的琴案前,并未急着坐下,而是先向台下及四周雅间方向,盈盈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随即,她跪坐于蒲团之上,将古琴置于案上,纤纤玉指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清越的琴音如同珠落玉盘,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紧接着,一曲《高山流水》从她指尖流淌而出。琴音时而高亢,如登泰山而小天下;时而低沉婉转,似幽涧流泉,沁人心脾。她的技法颇为娴熟,对乐曲的理解也颇有独到之处,将伯牙子期那份知音难觅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飞虽非琴道大家,但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他微微颔首,此女的琴艺,确实当得起“优秀”二字,绝非仅仅依靠美貌。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台下沉寂片刻,旋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声。那白衣女子再次起身行礼,神色平静,并无太多得色,在侍女的陪同下缓步退场。
王飞看着那女子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升起一个疑问。他转头问李景隆:“李公子,观此女琴艺、容貌、气质,皆属上乘。按理说,在其所在之地,必是备受追捧的行首大家,收入不菲,生活优渥。为何还要如此奔波劳顿,来参加这等比试,与人争个高下?仅仅是为了一个虚名吗?”
在他看来,这些顶尖的风尘女子,已然处于行业金字塔顶端,似乎没有必要再如此“拼搏”。
李景隆闻言,嘿嘿一笑,一副“这您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凑近王飞,压低声音道:“侯爷,您这就有所不知了。她们如此用心,甚至可以说是拼命,自然有天大的好处!”
“哦?愿闻其详。”
“这第一嘛,”李景隆伸出食指,“便是‘当场赎身’的机会!侯爷您想,能来这蘅芜苑观看比试,甚至能坐在楼下前排和这楼上雅间的,都是些什么人?非富即贵,要么是家财万贯的豪商,要么是手握权柄的官员,要么是名动天下的才子!若是在比试过程中,有哪位贵人看中了某位大家,心生爱慕,当场就可以找蘅芜苑的管事,与那位大家所属的花楼谈赎身之事!价格往往比平日还要优厚!一旦成功,便是脱离苦海,一步登天!您说,这诱惑大不大?”
王飞恍然,这倒是一条实实在在的捷径。对于这些身陷风尘的女子而言,找一个可靠的归宿,无疑是最大的愿望。
“那第二呢?”
“这第二嘛,”李景隆伸出第二根手指,脸上露出一丝自得,“便是‘胜者自由’!这是小弟我当初牵头定这比试规矩时,力排众议加上去的一条!但凡能在年度总评中,夺得‘花魁首’之名者,其所属花楼,必须无条件放其脱籍从良,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勒索!不仅如此,这位花魁首日后是自立门户,还是嫁作人妇,花楼都不得再过问干涉!”
王飞听到这里,真正有些惊讶了。这条规矩,等于是给了顶尖风尘女子一条凭借自身才艺,彻底掌握自身命运的通道!他不由得重新打量了李景隆一眼:“花楼主人……会同意如此苛刻的条件?这岂不是断他们财路?”
“嘿嘿,”李景隆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他们起初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架不住这蘅芜苑的招牌响亮啊!小弟我跟他们说,若是哪家花楼培养出的大家夺了花魁首,我们蘅芜苑便会授予该花楼一块‘魁首之家’的鎏金匾额!侯爷您想,有了这块牌子,等于就是官方认证的‘行业标杆’!日后还怕没有慕名而来的恩客?还怕招不到有潜力的好苗子?这点损失,跟长远的名声和利益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再说了,能被选送来参赛的,基本都是快要到了‘退役’年龄的,用她们最后的价值,换一块金字招牌,不亏!”
王飞听着李景隆这番算计,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他指着李景隆,哭笑不得地说道:“你……你这小子!把当年在苏州搞‘皇家特许’牌照、用名声和品牌效应捆绑商家的那套把戏,全给学到这上面来了?!真是……活学活用,触类旁通啊!”
李景隆被王飞点破,也不尴尬,反而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侯爷明鉴!这不都是跟您学的嘛!再说了,我这也不全是为了赚钱……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给了那些身世飘零的女子一个盼头,一个靠自己本事挣脱牢笼的机会,也算是……积点阴德?”他后面这句话,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
王飞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心念一动,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问道:“李公子,你为这蘅芜苑如此费心费力,又是定规矩,又是当裁判,想必……如今你去金陵城内任何一家花楼,都不用花钱了吧?”
“噗——咳咳咳!”李景隆正端起酒杯要喝,被王飞这话惊得直接呛住,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他好不容易顺过气,瞪大了眼睛,如同见鬼一般看着王飞,结结巴巴地道:“侯……侯爷!您……您这……您怎么知道的?!”
王飞看着他这副反应,心中更是笃定,不由得扶额叹息,彻底无语。这家伙,真是把“权钱交易”、“利益捆绑”玩出了新高度,居然用这种方式,实现了“白嫖”的最高境界!难怪他对这蘅芜苑的事务如此上心!
李景隆见王飞一脸“我已看穿一切”的表情,连忙解释道:“侯爷,您别误会!这……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主要是……主要是为了方便交流!对,交流艺术!您想啊,我作为评审,总得深入了解各位大家的技艺水平、文化素养吧?这近距离接触、深入探讨,是必要的调研过程!至于费用……那些楼里的妈妈们实在是太热情,非要免了,盛情难却,盛情难却啊……”
看着他越描越黑的样子,王飞也懒得再戳穿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此时,第二位抱着琵琶的花魁已然登场,台下又是一片期待的目光。
王飞心中却有些纷乱。这蘅芜苑,看似风雅,实则是一个浓缩了欲望、名利、算计与渺小希望的小世界。李景隆用他那一套从改革中学来的“先进”商业模式,将这本该藏于污浊之中的交易,包装得光鲜亮丽,甚至还真真切切地给了一些人改变命运的可能。这其中的是非对错,一时间,竟让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也有些难以评判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罢了,今日便只带眼睛和耳朵,且看这出由纨绔子弟主导、众多红颜奋力演出的“金陵浮世绘”,究竟会如何展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