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春融边塞细查验 万民夹道送王师
永熙二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直到三月中旬，宣府大地上的积雪才彻底消融殆尽，冻土软化，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空气中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但风中已隐约带来了草木萌动的气息，预示着生机即将回归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
漫长的冬季终于过去，被大雪和战事耽搁的宣府镇巡查工作，也终于得以提上日程。曹国公李文忠与王飞再次忙碌起来，依照既定流程，对宣府镇的军备、防务、屯田、吏治等展开全面而细致的查验。
由于有了之前在大同、大宁等地的经验，此次查验进行得更为顺畅高效。李文忠主持大局，抓总纲，看重点；王飞则发挥其细致和善于发现细节的特长，深入基层，查阅账册，实地测量，与军户、低阶军官交谈。
查验的结果，与王飞预想的相差无几。
好的方面依然突出：
宣府作为京师的北大门，其战略地位决定了朝廷对其的重视程度。城防体系经过历代经营和完善，堪称固若金汤，核心区域的城墙、关隘、堡寨极其坚固。军队员额充足，训练刻苦，尤其是经过去年冬天那场防御战的洗礼，将士们的战意和纪律性都处于高位。武库中的军械保养得当，尤其是火器配置，比例相对较高。
但深层次的问题，也依旧存在，且归根结底大多指向一个字——“穷”。
基础设施陈旧：虽然核心防御工事无虞，但许多辅助性的营房、仓库、道路年久失修。尤其是去年才大规模应用的水泥，在宣府的普及率明显低于北平镇。许多地段还是传统的夯土墙，在风雨侵蚀下显得破败。
军户生活清苦：尽管有了蜂窝煤缓解了取暖之苦，但军户们的日常生活依旧拮据。面容菜色者不在少数，衣物破旧，许多家庭除了军饷和有限的口粮外，并无其他收入来源。屯田的产出也仅够勉强糊口。
后勤压力巨大：维持如此庞大的军事存在，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虽然本地有屯田，但大部分仍需内地转运，漫长的补给线永远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技术更新缓慢：除了蜂窝煤这个外来引入的“惊喜”，宣府在军事技术、农业技术等方面并无太多革新，依旧沿袭着旧有的模式。
王飞将这些情况一一记录在案。他注意到，许多问题并非宣府独有，而是整个大明北方边镇的通病。国家的财力物力有限，优先保障了最核心的军事需求，对于改善民生、更新基础设施等方面，则难免力有未逮。
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王飞与李文忠站在宣府高大的城墙上，眺望着远方逐渐染上金边的山峦。李文忠叹了口气道：“王副使，你都看到了。宣府的情况，大抵如此。将士们是用命的，城防是坚固的，但这家底……也就这样了。年年如此，岁岁如此。”
王飞沉默地点点头。他理解李文忠的无奈。作为钦差，他们可以发现问题，指出问题，但最终的解决，还需要朝廷持续的投入和政策支持。他心中那些关于火药改良、新式武器的构想，变得更加迫切——唯有提升军队的作战效率，或许才能从根本上减轻国家的负担。
一个多月的查验在平静中结束。永熙二年四月，春意渐浓，野草开始冒出新绿。北巡队伍在宣府的任务已全部完成，即将启程，返回京师金陵复命。
消息传出，宣府城内顿时涌动起一股别样的情绪。
出发那日清晨，天色湛蓝，阳光和煦。当李文忠、王飞、朱允熥等人的车驾仪仗从馆驿中使出，准备出南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从馆驿到南城门的长长街道两侧，不知何时，早已站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军士。他们扶老携幼，摩肩接踵，人数之多，远超官方组织的欢送仪式。人们手中没有华丽的旗帜，也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聚焦在队伍中的那辆属于皇三子朱允熥的马车，以及骑马护在左右的李文忠和王飞身上。
当车驾经过时，人群开始有了动静。没有人高声呼喊，但许多人默默地躬身行礼，尤其是那些老人和妇人，眼中含着真挚的感激。他们感激朝廷派来的援军击退了虏骑，保住了他们的家园；他们更感激那位年轻的王副使，带来了蜂窝煤，让他们和家人在那个前所未有的寒冬里，感受到了一份切实的温暖，活了下来。
几个胆大的孩子追着队伍跑，被父母赶紧拉回。一些军户家的妇人，挎着篮子，里面装着还热乎的鸡蛋、烙饼，想要塞给队伍里的军士，却被微笑着婉拒。
这种沉默而浩大的送别，比任何喧闹的仪式都更能触动人心。它无声，却重若千钧，承载着边民最质朴、最深沉的情感。
朱允熥从马车车窗望出去，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却目光真诚的百姓，看着他们无声的鞠躬和眼中的泪光，年幼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皇子”这个身份所承载的责任，以及为民做事所带来的真正回报。他端正地坐在车内，对着窗外的百姓，认真地点头示意。
李文忠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戎马一生，见过太多场面，但如此自发而成的万民相送，仍是少见。他知道，这份民心，很大程度上，来自于王飞带来的那份“温暖”。
王飞骑在朱允熥马车旁，心情同样难以平静。街道两侧的目光，如同暖流般包裹着他。那些感激的眼神，那些沉默的鞠躬，比任何功绩赏赐都更让他觉得，自己穿越至此的努力是有价值的。他暗暗下定决心，要将边地的真实情况，尤其是军民的生活困境，更详细地禀报给皇帝。
队伍缓慢地穿过人群，来到了南城门。宣府总兵率领所有文武官员，早已在此等候，进行官方的送别。
“曹国公，王副使，三皇子殿下，一路保重！”总兵抱拳，声音洪亮，“宣府上下，感念朝廷恩德，铭记诸位辛劳！期待他日再会！”
李文忠回礼：“总兵大人留步！宣府防务，重任在肩，望再接再厉，固我北疆！”
简单的告别后，队伍缓缓驶出城门。
身后，是巍峨的宣府古城，是那无数站在城头、城外默默挥别的军民。
王飞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雄壮的边城，以及城墙上那些变成小黑点的人影，然后毅然转过头，策马跟上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