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酒气引龙颜震怒 小馆献策解君忧
紫禁城的夜晚，总是比别处更深沉几分。朱元璋处理完几份紧要奏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却见儿子朱标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罕见的轻松笑意，身上还隐隐传来一股淡淡的、不同于宫中御酒的清甜果香。
朱元璋的鼻子抽动了两下，那双阅尽人间百态、洞察秋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朱标。朱标似乎心情颇佳，并未察觉异样，上前行礼问安，言语间还带着些许午后闲适的余韵。
“标儿，今日气色不错，可是遇到什么顺心事了？”朱元璋状似随意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朱标笑了笑，道：“劳父皇挂心，并无甚特别之事。只是批阅奏章久了，方才去御花园走了走，透了口气。”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去小酒馆的真实行程。
朱元璋“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更深沉了些。他又与朱标聊了几句朝堂琐事，便挥挥手道：“行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宫歇着吧，皇后那边怕是还等着你用膳呢。”
“是，儿臣告退。”朱标躬身行礼，退出了武英殿。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朱元璋脸上的那点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担忧、不满和一丝被隐瞒的愠怒。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那绝不是御花园散步能带回来的松弛状态，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酒气……
“蒋瓛！”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殿角的内官监太监头领、兼掌部分锦衣卫事的蒋瓛，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躬身道：“皇爷，奴婢在。”
“说，陛下下午去了何处？”朱元璋的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直刺蒋瓛。
蒋瓛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他深知这位太上皇的脾性，更知道隐瞒的后果。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跪倒在地，低声道：“回……回皇爷，陛下下午……未带仪仗，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微服出了宫。去了……去了西城兵部王飞王郎中家开的那间小酒馆。与……与王郎中对饮了近一个时辰方回。”
“王飞的小酒馆？”朱元璋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加快，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悦，“喝的什么酒？说了些什么？”
“据护卫远远观察，喝的似是王家自酿的果酒，名‘百果醴’。二人似乎相谈甚欢，陛下……陛下笑颜颇多。具体言语，护卫未能听闻，只知并未谈及紧要朝政，多是闲谈。”蒋瓛将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头埋得更低了。
砰！
朱元璋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岂有此理！”他低吼一声，胸膛起伏，“堂堂一国之君，微服私访，跑去臣子家的酒馆喝酒？！成何体统！还有那个王飞！朕刚赏了他，准他休沐，他就敢勾着皇帝出去饮酒作乐？！他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吗？！”
蒋瓛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他知道，太上皇这火气，表面上是冲着皇帝私下饮酒和不守规矩，更深层的，恐怕是对皇帝与王飞之间那种超越寻常君臣的、略显随意的关系感到不安，更是对任何可能让皇帝“玩物丧志”行为的极度警惕。王飞此次，怕是撞在刀口上了。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越想越气，既气朱标的不谨慎，更气王飞的“胆大妄为”和“邀宠媚上”。
“好你个王飞！咱倒要看看，你那小酒馆里藏着什么好东西，能让皇帝流连忘返！”朱元璋咬牙切齿，“明日！明日咱亲自去瞧瞧！”
翌日下午，阳光依旧明媚。王飞浑然不知大祸临头，依旧踩着悠闲的步子，准时来到了自家小酒馆的二楼老位置。伙计熟门熟路地送上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冰镇好的百果醴。
王飞刚拿起筷子，还没等夹起那片诱人的酱牛肉，就听得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以及伙计惊慌失措的、被强行压下去的“客官您不能……”的劝阻声。
雅间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王飞抬头一看，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只见大明太上皇朱元璋，穿着一身寻常富家翁式的褐色缎面直裰，但那张饱经风霜、不怒自威的脸，以及那双此刻正喷薄着怒火的眼睛，让这身便服显得格外违和和骇人。他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蒋瓛和两名同样便装却气息彪悍的护卫，直接将楼梯口堵死了。
“太……太上皇？”王飞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滚下座位，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臣……臣不知太上皇驾到，罪该万死！”
朱元璋冷哼一声，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王飞，自顾自地走到昨天朱标坐过的那个位置，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几乎一模一样的酒菜，鼻子嗅了嗅那熟悉的果酒甜香，脸上的怒气更盛。
“起来！”朱元璋声音冰冷，“咱今天也来尝尝，你这能让皇帝惦记的酒菜，到底有多稀罕！”
王飞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飞速地转动脑筋：朱元璋怎么会突然跑来？还这么大火气？昨天朱标来……酒气……难道？！
他瞬间明白了！朱元璋这是闻到朱标身上的酒气，查到了这里，兴师问罪来了！这是怀疑他带着皇帝不务正业，饮酒作乐啊！
王飞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这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那就是蛊惑君心，其心可诛！
“还愣着干什么？”朱元璋一拍桌子，“摆筷子！上酒！就要昨天你们喝的那种！”
“是是是！”王飞一个激灵，连忙亲自伺候。他让吓得腿软的伙计赶紧去取一套全新的、最好的碗筷酒杯，又亲自打开一壶新冰镇的百果醴，给朱元璋斟上。他自己则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不敢落座。
朱元璋也不理他，拿起筷子，挨个尝了尝桌上的小菜，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果酒。
“嗯，味道确实还行。”朱元璋的评价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比宫里的御厨是差远了，但也算别有风味。这酒嘛，甜丝丝的，没啥劲道，也就你们这些文人喜欢。”
王飞心里暗暗叫苦，这明显是找茬的语气啊。他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太上皇说的是，乡野粗食，陋酒薄酿，实在难入太上皇法眼。”
“哼，”朱元璋放下酒杯，目光如电，终于射向了王飞，“酒是不怎么样，但看来很合皇帝的胃口啊？听说昨天陛下在这里，喝得很是开心？”
来了！果然是为了这事！王飞心脏狂跳，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立刻躬身，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委屈道：“回太上皇，昨日陛下突然驾临，臣亦是惶恐万分。陛下言说终日批阅奏章，身心疲惫，只是出来走走，偶然至此，歇歇脚，透透气。臣岂敢怠慢？唯有奉上薄酒小菜。陛下仁厚，体恤下情，才与臣闲话片刻。臣万万不敢有丝毫蛊惑君上之心！请太上皇明鉴！”
朱元璋盯着王飞，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作伪的痕迹。王飞的表情真诚无比，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
“哼，量你也没那个胆子！”朱元璋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但依旧带着不满，“但皇帝乃一国之君，肩负江山社稷，岂能如寻常百姓般随意出入市井酒肆？若是被有心人瞧见，成何体统？你身为臣子，不知劝诫，反而提供酒食，便是失职！”
“臣知罪！臣考虑不周！”王飞连忙认错，态度极其端正。但他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只是……臣昨日观陛下神色，确是疲惫已极。陛下还对臣感叹，说……说他至今最快活最放松的一段时光，竟是在北平之时。那时虽也有公务，但身边有徐帅、李国公等长辈挚友，偶尔还能说说话，不像如今在宫中，每日面对如山奏章，仿佛永无止境，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王飞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朱元璋的脸色。他看到朱元璋在听到“北平”二字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锐利的目光似乎柔和了少许。显然，那段为了保护太子、同时也是朱标难得脱离严格宫廷生活的时光，在朱元璋心里也有着特殊的份量。
“哼，那是皇帝的本分！”朱元璋哼了一声，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了，“天子受万民奉养，自当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岂能贪图安逸？”
“太上皇教训的是！”王飞先肯定一句，然后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嘀咕，“只是……只是臣昨日听陛下提及，许多地方送来的奏章，其实……其实内容空洞，多有重复，或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也要陛下亲自批阅……耗费陛下大量精力，于实事却无太多益处……”
“嗯？”朱元璋的眉毛又竖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官员奏事还有错了？”
“臣不敢！”王飞立刻做出惶恐的样子，但话却不停，“臣只是觉得，陛下时间精力有限，若能将有限之精力，专注于真正关乎国计民生之大事要事上，或许……或许于国于民，更为有利。”
朱元璋沉默了，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何尝不知道奏折泛滥、废话连篇的弊端？他当年就是因为厌烦元朝和地方官员的文牍主义，才大力简化公文，甚至允许百姓拦驾告御状。但即便如此，随着帝国疆域的扩大和事务的繁杂，奏章还是越来越多。他自己是精力过人，能扛得住，但看着儿子每日埋首案牍，日渐消瘦，他这当爹的心里也并非毫无感觉。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开始认真思考的标志。
王飞知道机会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思考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但说得极其谨慎：“臣愚见……或可在六部之中，遴选数名老成持重、精通业务、却因年龄或其它原因晋升无望的七品左右官员。他们久历实务，熟知规章，却无太高权欲。可设一临时衙署，令其专司初步阅览、筛选、摘要各类奏章。”
他仔细观察着朱元璋的表情，见没有立刻反对，便继续道：“对于无关紧要或格式冗长的奏章，可由他们提炼要点，附上处理建议（例如‘照例办理’、‘转某部议处’、‘存档备查’等），再呈送陛下御览。陛下只需批阅其摘要和建议，可节省大量时间。而最终决策之权，仍在陛下手中。他们只有建议之权，并无施行之权，更无决策之权，谈不上分权。说白了，就是替陛下先行浏览文书的老吏，干的还是胥吏的活儿，却能为陛下分忧。”
朱元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飞这个提议，巧妙地将“分权”变成了“分劳”，而且用的是那些仕途基本到顶、更容易控制的老官僚，确实有点意思。
“那……这些人如此辛苦，岂能白干？朝廷岂不又要多出一笔开支？”朱元璋抛出另一个问题，其实内心已然有些心动。
王飞立刻道：“无需额外开支！他们本职仍在六部，此举可视作兼差。至于激励……干得好的，陛下可口头嘉奖，或赏赐些不值钱却代表荣誉的物件，如‘勤勉王事’、‘夙夜在公’之类的牌匾。对于这些老臣而言，能得陛下亲口赞誉或御赐牌匾，光耀门楣，或许比升官晋爵更令他们珍惜。此乃……以虚名换实干。”
“以虚名换实干……”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嘴角竟然难得地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小子！你这脑袋瓜里，歪主意倒是不少！”
这几乎等于默认了此计的可行性。
王飞心下稍安，趁热打铁道：“此外，臣还有一愚见。如今各地军务奏报，亦是与政务奏章混杂一处，同样耗费陛下大量精力。是否……可仿照此例，专设一衙署，名曰‘军机参赞处’或其它名称，由陛下信重的知兵重臣（如魏国公、曹国公等）及若干精干武官、文吏组成，专司处理日常军务文书，提炼要点，提供方略建议，最终由陛下乾纲独断。如此，文武分开，政务、军务条理更清晰，陛下亦能抓住重点，总揽全局。”
军机处！王飞终于将这个影响了清代数百年的机构雏形，小心翼翼地抛了出来。
朱元璋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好！这个法子更好！文武分开！让专业的人先去看专业的文书！咱只需要把握大方向，看最后的结果！王飞，你小子不是挺有办法的嘛！怎么早不说？！”
王飞心里暗暗叫苦：我的太上皇哎，这种涉及中枢权力结构变动的主意，没有合适的契机，我敢随便乱说吗？今天要不是您老逼到这份上，我哪敢开这个口？他脸上却只能露出惭愧的表情：“臣愚钝，亦是昨日见陛下过于辛劳，方才胡思乱想，不知是否可行，故未敢妄言……”
朱元璋此刻心情大好，看王飞也顺眼多了。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甜丝丝没劲道”的果酒，竟然觉得顺口了许多。
“行了，这事儿咱知道了。会好好斟酌。”朱元璋摆摆手，脸上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和思索。他甚至拿起筷子，主动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嚼得津津有味。
王飞看着朱元璋的变化，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把这关混过去了！不仅没受罚，好像还……因祸得福？至少，提出了两个或许能真正减轻朱标负担，提高朝廷效率的建议。
但他心里也清楚，朱元璋今天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根本就是在搞他心态！是在敲打他，提醒他注意君臣分寸，别以为得了宠信就能忘乎所以。
这位太上皇的帝王心术，真是深不可测啊。
王飞暗自擦了一把冷汗，心想：这休沐假期，看来也没那么安逸了。以后跟皇帝喝酒，还得先看看身后有没有跟着太上皇的眼线……这日子，真是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