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天颜恩泽 海图定策
那十名商户代表，几乎是屏着呼吸，脚步虚浮地踏上了悦来酒楼的二楼。楼梯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上一阶，心就跳得更快一分。他们虽是家财万贯的巨贾，但平生何曾有过面见亲王的殊荣？更何况，此刻他们的身家命运，乃至梦寐以求的家族地位，都系于楼上那位年轻王爷的一念之间。
珠帘被小太监轻轻掀起，十人鱼贯而入，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地板，异口同声，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草民李万山（沈荣/陈阿福/王大力/郑……）叩见周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雅间内静悄悄的，只有淡淡的檀香气味和一种无形的威压弥漫。周王朱橚看着脚下跪倒的这十位可以说是掌握了江南大半海运力量的商人，手心也不禁有些微微出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父皇和大哥接见臣工时的仪态，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道：
“都起来吧。”
“谢殿下恩典！”十人这才敢稍稍抬头，但仍躬着身子，不敢完全站直，目光恭敬地垂视着地面。
朱橚的目光扫过这十张或苍老、或精明、或粗豪、或文弱，此刻却统一写满了敬畏与渴望的脸庞。他按照王飞事先的提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皇室特有的矜持与恩威并施：
“尔等积极响应朝廷开海号令，不惜整合家业，汇聚船舶，其心可嘉，其行可勉。本王与王提举审阅尔等文书，见尔等皆实力雄厚，信誉颇佳，故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再次紧张起来的十人，终于宣布：“准尔等十家所请，赐予首航特许勘合！”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十位商人代表先是难以置信地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们！成功了！他们挤进了那十分之一！获得了这梦寐以求的资格！
巨大的喜悦冲击之下，几人甚至忍不住身体微微摇晃，眼眶发热，险些失态。他们再次噗通跪倒，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涕零：“叩谢殿下天恩！殿下千岁！草民等必当竭尽全力，以报殿下信重之恩！”
有了这勘合，他们就不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皇商”！是能为朝廷办事、受王爷赏识的人了！这份荣耀，远超金钱！
朱橚看着他们激动的模样，心中也生出一丝满足感。他抬手示意众人再次起身，然后，做出了一个让王飞都微微讶异、但暗自赞赏的举动。
他拿起了王飞刚刚献上的那卷南洋海图，示意身旁的小太监将其展开一部分，展示给众人。
“开海通商，非是儿戏。朝廷既许尔等出海，便需为尔等安危、为贸易顺畅考量。”朱橚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此乃宫内珍藏、并经多方勘验补全之《南洋诸番水道图》，上面标注了主要航道、可信港口、风向水情乃至暗礁险滩。此图，乃朝廷恩典，亦是尔等此行安全与获利之保障！”
“海图？！”
十位商人猛地抬头，目光瞬间被那幅绘制清晰、标注详尽的巨幅海图所吸引！他们都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太清楚一份准确海图的价值了！那简直是无数金钱和鲜血换来的无价之宝！以往他们依靠的都是祖辈口耳相传、零碎模糊的航线记忆，风险极大。如今朝廷竟然拿出了如此详尽的官方海图！
这份“恩典”的实际价值，甚至超过了那“通商四海”的牌匾！这是实实在在能保命、能赚钱的宝贝！
震撼！无比的震撼！朝廷的准备竟然如此充分！恩威并施，手段高超！
这一刻，他们对朝廷、对周王殿下，真正产生了深深的敬畏和折服。原本或许还有的一丝侥幸和算计，在这份厚重的“恩典”面前，荡然无存。
“殿下……殿下恩泽……草民等……万死难报！”李万山声音哽咽，代表众人再次拜谢，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五体投地。
朱橚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缓缓卷起海图，递还给小太监收好。他知道，这份图的展示，效果已经达到。
“海图副本，稍后市舶司会颁发给尔等各家一份。”朱橚继续说道，开始交代具体事宜，“尔等十家，既已获得资格，回去后，便需依据此图，尽快商议确定各自船队前往贸易的具体国度与航线，报于市舶司核准，以免船队过于集中，相互竞价，反损其利。”
“谨遵殿下谕令！”众人连忙应道。
“航线核定之后，”王飞适时上前一步，接口道，将具体事务接了过来，“三日之内，所有报备之海船，必须悉数驶入城东新划定的‘市舶司验船码头’。本官将亲自会同工部匠人、内官监及王府属官，登船核验每一艘船的船体、舱容，并统一在船身醒目处漆刻编号、核定载重与舱容尺寸！此后，所有出洋海船，皆以此核定数据为准，不得私自更改，违者严惩不贷！”
核验！编号！漆刻！如此严格、公开的管理方式，再次让商人们感受到了朝廷对此事的认真和控制的严密，无人敢有异议。
“验船完毕，尔等便可凭市舶司发放的准单，开始装载货物。切记，海外对我大明的丝绸、瓷器甚为喜爱但还是需提前报备。”王飞强调。
最后，朱橚做出了最重要的承诺：“至于尔等最关心的护航之事，朝廷已旨令兵部、沿海卫所调拨战船。三个月后，大明水师舰队将准时抵达松江外海，为尔等船队保驾护航，直至尔等安全返航！”
三个月！水师护航！有了准确的时间表和朝廷的正式承诺，商人们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打消了。
“至于本王许诺的牌匾……”朱橚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三日之内，‘通商四海’金字牌匾，将会由王府仪仗，亲自送至尔等十家府上！”
轰！最后的狂喜席卷了十位商人。牌匾！亲王仪仗送匾！这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荣耀！可以想象，当牌匾送到之时，将会在他们家族和地方上引起多么巨大的轰动！
“草民等叩谢殿下隆恩！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十人再次激动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颤抖。
“好了，尔等且退下吧。即刻回去准备，不得延误。”朱橚挥了挥手。
“是！是！草民等告退！定不负殿下厚望！”十人几乎是匍匐着退出了雅间，直到下了楼梯，走出悦来酒楼，被外面的阳光一照，仍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很快，获得资格的十家商号名单如同旋风般传遍了全城。有人狂喜，有人艳羡，有人失落。但无论如何，大明开海的首批舰队，已然雏形初具。
王飞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楼下那些激动万分、被众人簇拥着离开的商户代表，知道最关键的第一步，已经稳稳落地。
接下来，就是繁琐的验船、装货、协调，以及等待那决定性的三个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