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神火飞鸦启新思 糖硝巧配化箭髓
成功试制出内铁外铜线膛炮之后的日子，对王飞而言，仿佛进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贤者时间”。那二百门新炮的铸造任务，虽是由皇帝亲口下达，但“量入为出、不必催逼”的潜台词，让他得以从容布局。
他将成熟的工艺流程细化成一道道清晰的工序手册，分发给各作房的工匠头目，要求他们严格照章办事。自己则更多地从一线研发者转型为管理者与质检员。每日里，他会在巨大的火器司工坊区内巡视，查看煤炭、铁料、铜料的入库记录和消耗台账，核算成本；他会驻足于铸炮区域，看着匠人们按照新标准浇铸、钻孔、拉膛线，偶尔出声指点一下关键细节；他还会去飞雷炮的生产线转转，确保这批已然形成稳定产能的利器能源源不断地供应北疆。
这种规律而又充实，且远离朝堂纷扰的生活，让王飞颇有些乐在其中。他甚至有闲情在值房旁辟出一个小间，弄来一套茶具，偶尔自斟自饮，看着窗外工坊区袅袅升起的各类烟气，听着隐约传来的金属敲击声，竟品出几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奇特意境。权力中心的倾轧，“佞臣”的污名，似乎都暂时被这高墙和烟火气隔绝开了。
这日午后，王飞刚核对完一批新购铜料的成色，信步在工坊区溜达，消解午后的困倦。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在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柱。空气中混杂着各种熟悉的味道。
忽然，一阵不同于寻常火药爆破的、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工坊区的嘈杂，紧接着，远处试验场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像是爆竹般的“叭”的脆响。
这动静太过奇特，成功引起了王飞的注意。他循声走去，穿过几个忙碌的作房，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试验空场。只见几名工匠正围在一起，对着地上一个长条形的物事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些许可惜和不甚满意的表情。
“嗖——叭？”王飞心里嘀咕着这奇怪的音效组合，走近了些。一名年轻匠人看到他，连忙行礼：“总管大人。”
“方才是什么动静？”王飞好奇地问道，目光落在地上那物件上。那东西长约四尺，造型颇为奇特：它有一个用细竹篾扎成的乌鸦形状的骨架，外面糊着厚厚的桑皮纸，乌鸦“腹部”鼓鼓囊囊，似乎填充了什么，尾部则绑着一大捆羽翎和一根长长的引信。此刻这“乌鸦”的头部似乎因为撞击而有些破损，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回大人话，”那年轻匠人挠了挠头，“就是试这神火飞鸦呢。您看，飞得是够远，估摸着得有千尺了，可这劲儿头……忒小了点，听着响动大，炸开来也就伤个皮毛，吓唬吓唬马还成，真要破甲杀敌，差得远哩。还不如多造几枚震天雷实在。”其他匠人也纷纷点头，显然对这武器的实战价值不太看好。
王飞却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造型古朴的“神火飞鸦”，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神火飞鸦？！这他妈……这他妈不就是最原始版本的火箭弹吗？！靠尾部燃烧喷射推进？！嗖的一声是飞行声音，叭的一声是战斗部爆炸的声音？！一千尺？！这射程……”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前世那些零散的军事知识瞬间被激活、串联！他记得明朝确有“神火飞鸦”、“火龙出水”这类依靠火药反推原理的武器，但它们通常被视为奇技淫巧，或者用于纵火、骚扰，从未成为战场主力。原因无非是精度差、威力小、可靠性低。
但王飞看到的不是它的落后，而是它背后那惊天的潜力！这简单的原理，正是后世一切火箭炮、导弹的始祖！
“妈的！有这么好的喷射推进思路不去深入研发，反而吭哧吭哧死磕需要精密铸造和昂贵铜材的身管火炮？！我真是舍近求远，钻了牛角尖了！”王飞内心疯狂吐槽自己之前的思路局限。身管火炮固然重要，但火箭弹的好处是结构简单、成本低廉、容易大规模生产、并且可以做到惊人的饱和打击！尤其是面对密集阵型或者面积目标，它的效能远超需要精确瞄准的身管火炮！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哦？神火飞鸦？我倒是有些兴趣。这个……能给我一个看看吗？我拿回去琢磨琢磨。”
工匠们一听总管大人对这“鸡肋”玩意感兴趣，虽然有些意外，但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位王总管可是造出了飞雷炮和新式火炮的能人，说不定真能化腐朽为神奇呢？刚才回话的年轻匠人连忙将地上那个试射过的以及旁边一个崭新的神火飞鸦都捧了起来，递给王飞：“大人您尽管拿去研究，这玩意儿咱们库里还有好些呢，都是旧年造的，用处不大。”
王飞接过那两个神火飞鸦，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地避开了引信部分。“好，多谢了。你们继续忙。”说完，他便抱着这两个大“烟花”，快步回到了自己的值房兼住所。
关上房门，将那两个神火飞鸦放在桌上，王飞的心还在砰砰直跳。他仔细拆解那个崭新的神火飞鸦。刨开表面的桑皮纸和竹篾骨架，露出了里面的核心部分。
“对！就是这样！发动机外壳甚至可以用多层厚纸卷成浸蜡防水，成本低廉到发指！比铸造铜炮省多了！战斗部也可以改进，换成装填颗粒化黑火药或者……将来甚至可以试试装填飞雷炮用的那种爆炸火药！”
王飞越想越深入，思路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精度问题？可以通过加装尾翼稳定片来改善！齐射覆盖！可以设计多管发射巢！一窝蜂？对！就是一窝蜂的思路，但要把它从大号烟花变成真正的战场死神！
他猛地坐到书桌前，铺开纸张，抓起炭笔，都顾不上喝口水，就开始疯狂地勾勒草图，记录配方比例，计算可能达到的推力和射程……
窗外，火器司的工匠们依旧在叮叮当当地铸造着那二百门昂贵的铜铁复合火炮。而这间小小的值房内，一场可能彻底改变未来战争形态的“廉价革命”，正在王飞的笔下和脑海中，悄然孕育。
他看着桌上那简陋的神火飞鸦，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火炮是贵族的艺术，而火箭……才是穷人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