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皇榜惊市 百舸待航
半个月的等待,对于松江府的商贾们而言,漫长得如同过了数个春秋。各种流言猜测甚嚣尘上,人心浮动,却又无处着力,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那戒备森严的行辕和空荡荡的县衙告示栏。
终于,在无数双焦灼目光的期盼下,这一日清晨,一队身着号衣的衙役敲着锣,簇拥着一位户房书吏,来到了县衙大门外的照壁前。书吏手中捧着一卷盖着鲜红府印的告示,郑重其事地将其张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出告示啦!开海的告示出来啦!”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城。
早已等候多时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将告示栏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人大声念诵,不识字的人竖起耳朵拼命往前挤,生怕漏掉一个字。
“安静!安静!都听好了!”书吏提高嗓门,开始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抚育万方,念兹民食维艰,海波难靖,夙夜忧劳……今特许于松江府试设市舶提举司,探索海事,通商惠工,以实仓廪,以裕国用……”
开篇是冠冕堂皇的皇帝诏谕,强调了对粮食安全的担忧和对海疆安宁的重视,奠定了此次开海“为国为民”的崇高基调。
紧接着,告示笔锋一转,列出了具体条款,每一句都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商人的心上:
“一、虑及海路凶险,盗匪丛生,为保商旅平安,所有出洋贸易之船队,皆须由市舶司呈报兵部,派遣大明水师官军随行护卫!商队须听从军令,承担相应护卫粮秣之费。”
这一条让众人哗然!朝廷派兵护送?这是前所未有的奇闻!但细想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安全确实是最大的问题,有官兵护送,固然多了约束和花费,但安全性大大增加,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这“相应费用”恐怕不菲。
“二、出洋贸易,首重社稷之本。各船队所载货物,应以采购南洋稻米、杂粮等食货为主,其种类、数量,须提前报于市舶司核准。购回之粮食,须优先售于市舶司指定之官仓,价格由市舶司依时核定,必使商贾有利可图。”
“以购粮为主!”这条更是明确了方向。朝廷最关心的是粮食!虽然限制了贸易自由度,但也指明了最稳妥、最受朝廷支持的发财路子——“必使商贾有利可图”这句话,更是给了大家一颗定心丸。
“三、为确保贸易规模,便于管理护卫,首次试航之船队,须拥有海船三十艘以上,船体坚固,水手齐备。不足此数者,可自行联合,共组船队,推举首脑,统一向市舶司申报。”
“三十艘?!”人群再次炸开了锅!这个门槛太高了!放眼整个松江府,能单独拿出三十条海船的豪商,屈指可数!绝大多数都是中小船主,有个三五条船就算不错了。
“四、半月之后,于城西悦来酒楼,市舶提举司将设堂招商。合乎条件、有意参与之首航船队,皆可届时递呈名帖、船舶文书、货单草案及联合契书,接受问询。最终特许勘合发放与否,发放予谁,由钦差周王殿下、提举王大人及内官李公公共同裁定!”
最后明确了时间、地点和决策机制。王爷、提举、内官三方共决,显示了朝廷的重视,也暗示了其中的操作难度和……可能性。
告示念完,县衙门前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三十条船!这……这谁凑得齐?”
“还要优先买粮?那我这丝绸瓷器怎么办?”
“官兵护送?好是好,得花多少钱?”
“悦来酒楼!还有半个月!快!快回去商量!”
商人们反应各异,有的兴奋雀跃,看到了巨大的机遇和官方的保障;有的愁眉苦脸,被那高门槛打得措手不及;有的则已经开始目光闪烁,四处寻找熟悉的面孔。
短暂的混乱之后,人群迅速散去。但松江府并没有恢复平静,反而陷入了一种更加热烈和紧张的暗流之中。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码头和各大商行会馆。
那些拥有十数条船的中等商号,原本还在观望,此刻立刻成了香饽饽。无数只有一两条船的小船主,如同寻找救命稻草般围了上去。
“张老板!您的‘永丰号’有十五条船吧?算我两条!租金好说!分红好商量!”
“李会长!咱们几家平时关系就不错,这次必须抱团啊!我出船五条,水手自带!”
“王东家,听说您和府衙的刘师爷是姻亲?这次可得仰仗您了,带小弟一个,以后唯您马首是瞻!”
讨价还价声、结盟许诺声、焦急的商议声充斥在各个角落。平日的竞争对手,此刻为了凑够那三十艘船的“入场券”,不得不放下身段,寻求合作。船租、人力成本、货物比例、利润分成、风险承担……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拉扯。
码头上,原本有些闲置的旧船被紧急拖出,进行检修;船厂接到了突如其来的订单,忙着加固船体;水手、通译(懂得南洋语言的翻译)的身价也开始水涨船高。
整个松江府的商业能量,被这一纸告示彻底激活、整合、放大。无数中小资本正在快速汇聚,试图凝结成几个有资格冲击“特许勘合”的庞然大物。
行辕内,王飞听着属下汇报外面如火如荼的“整合运动”,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容。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对身旁的周王朱橚和内官李彬解释道,“如此一来,我们无需面对成千上万散乱的小商贩,只需管理好几个大的船队联盟,更便于控制、征税和监督。而且,他们自行整合,也省却了我们许多协调的麻烦,更能筛选出真正有组织能力和实力的商家。”
朱橚若有所思地点头:“王提举此法,确是高明。以利驱之,使其自相整合,朝廷坐收其成。”
李彬也尖着嗓子道:“皇爷圣明,王提举能干。这般热闹景象,杂家在宫里可见不着。看来这开海,确实有利可图。”
王飞微微一笑,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他知道,这整合的过程必然伴随着无数的明争暗斗、利益交换,甚至欺压吞并。但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资本的原始积累,总是伴随着血腥和混乱。而朝廷,将作为规则的制定者和最终的仲裁者,高高在上,收取最大的红利。
“半个月……悦来酒楼……”王飞轻声念叨,“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