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东宫茶叙 帝心深意
跟随太子朱标步入东宫，氛围与庄严肃穆的武英殿截然不同。这里虽同样规整大气，却多了几分文人雅致和生活气息。书房内，书架林立，典籍浩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令王飞微微讶异的是，书房内并非只有太子一人。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竟也在座，似乎正在商议着什么，见朱标带着王飞进来，皆含笑望来。
“王提举，不必拘礼，此处非正式朝堂。”朱标温和地摆手，制止了王飞再次行礼，引他入座，“今日恰逢二弟、三弟、四弟也在，他们对你此番松江开海之举，亦是好奇钦佩得很，正好一同听听你的高见。”
王飞心中了然，这是太子有意让他与几位实权亲王进一步接触，既是示好，或许也有深意。他连忙向几位皇子拱手：“微臣王飞，见过秦王殿下、晋王殿下、燕王殿下。殿下们谬赞了，微臣惶恐，只是尽力办差而已。”
朱樉性格豪爽，首先哈哈大笑：“王提举，你就别谦虚了！三百多万两银子！老朱我管着宗人府，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银堆在一起！快跟我们说说，那南洋番邦，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那些红毛鬼绿毛鬼，好打交道吗？”他关心的是异域风情和武力。
朱棡则更关注利益，眼神发亮：“听说一匹苏绸能换十倍白银？可是真的？那些香料宝石，究竟利润几何？”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金银在向他招手。
就连一向沉稳寡言的朱棣，也目光灼灼地看着王飞，开口道：“水师护航，与海盗接战，详情如何？番邦兵备、港口防御，可曾窥得一二？”他关心的，显然是军事与地理。
面对几位皇子连珠炮似的、角度各异的问题，王飞不慌不忙。他先从怀中取出一份简略的南洋物产风貌图（他提前准备的），铺在桌上，然后结合自己的见闻（巧妙融合历史知识和此次商队带回的信息），娓娓道来。
他讲述占城、暹罗的稻米丰收，满剌加港的商贾云集，描述番邦的风土人情、物产奇珍，分析贸易的巨大利润空间；他也提及了航路的艰险，海盗的凶悍，以及水师将士如何英勇作战、商船水手如何协同御敌；他甚至还简单勾勒了一些重要港口的位置和大致防御情况。
他的讲述，既有宏大的叙事，也有细节的生动；既肯定了利润的丰厚，也不回避风险的存在；既满足了朱樉的好奇、朱棡的逐利之心，也提供了朱棣感兴趣的军事情报。言语之间，不卑不亢，数据清晰，逻辑严密，听得几位皇子时而惊叹，时而咋舌，时而沉思。
朱标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看着王飞从容应对、挥洒自如的样子，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他偶尔插话，引导话题，或者将王飞某些过于超前的观点用更符合这个时代语境的方式表达出来，显得默契十足。
谈话间，宦官奉上香茗。茶是上好的贡品龙井，清香馥郁。众人品着茶，继续畅谈，气氛十分融洽。朱标更是亲自为王飞续了一次水，这让侍立一旁的东宫属官都暗自心惊，太子殿下对此人的礼遇，实在非同一般。
王飞也渐渐放松下来，他发现这几位皇子，虽然性格各异，但并非难以相处。朱樉粗豪但直率，朱棡精明却不算阴鸷，朱棣深沉但目光远大，而太子朱标更是仁厚睿智，有容人之量。与历史上那些残酷的皇室斗争相比，眼前的景象竟显得有些……和谐。
时光在愉快的交谈中飞逝，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王飞见时辰不早，便主动起身告辞：“殿下，诸位王爷，今日得蒙垂询，臣不胜荣幸。然天色已晚，臣不敢再多叨扰。”
朱标意犹未尽，但也知不宜久留，便笑道：“今日与王提举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孤心甚慰。回去好生歇息，赏赐不日便到。日后，还需王提举多多辅佐。”
“臣必当竭尽全力。”王飞躬身行礼，在几位皇子友善的目光注视下，退出了东宫。
当他回到那间熟悉又冷清的小酒馆时，已是华灯初上。老仆王福早已备好简单的饭菜。王飞匆匆用过，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没有点灯，而是在黑暗中独自静坐，将松江开海的前前后后，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如同过电影般飞速复盘。
从最初的提议、查抄、招商、验船、出海，到归来的核验、拍卖、收款、交库……以及今日武英殿陛见、东宫茶话……他仔细审视着自己的每一个决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粮食入库，账目清晰，无人能指摘。”
“金银直接入库王府和户部，我未沾手，流程透明。”
“拍卖公开进行，价高者得，无人情勾兑。”
“款项由王府、内官、户部共收，我仅核对，无懈可击。”
“陛下面前，谦卑恭顺，不居功，一切推给皇帝和太子。”
“东宫应对，得体有度，既展露才学，又不过分张扬。”
一遍又一遍，他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疏漏，任何可能被朱元璋或是政敌攻击的点。
最终，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没有漏洞。至少，在明面上，他做得几乎完美。朱元璋哪怕再多疑，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极其透明的操作面前，也暂时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终于……可以暂时睡个安稳觉了。”王飞喃喃自语，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这一年多，他就像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每一步都心惊胆战。如今，终于安全走到了对岸。
……
而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朱元璋并未安寝，而是将太子朱标召至暖阁。
“标儿，今日东宫很热闹啊。”朱元璋喝着浓茶，看似随意地问道。
朱标心中一凛，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父皇，老实回答：“是，儿臣请王飞过去，二弟三弟四弟恰好在，便一同问了问南洋的情况。王飞所言，颇多见识，儿臣受益良多。”
“嗯。”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放下茶碗，目光锐利地看向朱标，“你觉得，此人该如何用？”
朱标谨慎地回答：“王飞确有经世奇才，于经济、实务有独到之处，且行事谨慎，忠于任事。儿臣以为，当予以重用，可先在户部或工部任职，历练一番……”
“不。”朱元璋直接打断了儿子的话，摇了摇头，“不能让他升得太快。”
朱标一愣：“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这次功劳太大，又得罪了江南那么多旧势力，若立刻摆上高位，那是把他放在火上烤，死得更快！”
他转过身，看着朱标：“此人有大才，也有大弊。才在于能干事，弊在于心思太活，来历不明。要用，但不能惯着。得磨着他，晾着他，让他知道，离了天家的信任，他什么都不是。”
“父皇……”朱标似乎想辩解。
朱元璋摆摆手：“朕知道你看重他。朕也没说不用他。恰恰相反，朕打算把他留给你。”
“留给儿臣？”朱标有些不解。
“对。”朱元璋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此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刀，用得好，可以开疆拓土，斩杀荆棘；用不好，反而会伤了自己。现在朕替你握着刀柄，先磨着它，敲打着它，既让它保持锋利，又让它知道畏惧。等你将来……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把它交到你手上，那才是一把既听话又好用的刀。”
朱标闻言，心中一震，顿时明白了父皇的深意。父皇不是不认可王飞，而是要用一种更冷酷、更长远的方式，为自己培养和驯服一个未来的核心干臣。
“儿臣……明白了。谢父皇为儿臣筹谋。”朱标心悦诚服地躬身。
“明白就好。”朱元璋点点头，“赏赐照给，官职……就先在詹事府挂着个虚职吧，方便你调用。具体差事，等等再看。好了，下去吧。”
“是，儿臣告退。”朱标退出了暖阁，心情复杂，既为王飞感到一丝委屈，又为父皇的深远布局而敬畏。
夜更深了。
王飞在自家小屋中沉沉睡去，一年多来首次陷入了无梦的深度睡眠。
而紫禁城的最高处，朱元璋依旧负手而立，望着这片他打下的江山，心中计算的，是远比一场海贸成功更加复杂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