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舆图之上划疆策 分地取士定新规
王飞踏入昏暗的侧殿，感受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他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臣王飞，叩见太上皇，陛下。”
朱元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空旷的殿内回荡：“这里没外人了。王飞，咱再问你一次——刚才，你看完这些卷子，除了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咱要听实话！是不是也觉得，这事儿就只能这么憋屈地认了？！”
朱标也看向王飞，眼神复杂，既有期待，也有一丝无力感。
王飞心脏狂跳，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大的风险。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他知道，空口白话难以说服这两位精明无比的帝王，必须要有更直观的方式。
他再次躬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回太上皇，陛下。臣确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但口说无凭，恐难清晰阐述。臣斗胆，可否请二位圣人允准，取大明疆域总图与此番所有参考士子的籍贯名册、乃至试卷前来？或许……或许能更直观地说明问题。”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王飞：“哦？还要看图？李彬！”
“奴婢在！”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李彬立刻应声。
“去！把宫里那份最大的《大明混一图》给咱抬来！再去礼部，把今科所有参考士子的籍贯明细，以及他们的试卷，按籍贯给咱分门别类，全部搬过来！快！”朱元璋的命令简洁而有力。
“是！”李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小跑着出去安排。
等待的时间里，侧殿内一片死寂。朱元璋重新将目光投向疆域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的北方区域划过。朱标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散落的试卷，又看看王飞，似乎在猜测他到底想做什么。王飞垂首站立，心中忐忑，但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而为。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十几名健壮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一幅巨大的绢帛地图抬进了侧殿，缓缓展开。这正是那幅著名的《大明混一图》，山川河流、州府卫所、疆域边界，皆绘制其上，气势恢宏。紧接着，更多的太监抱着、抬着成捆的试卷和几大本名册簿子走了进来，按照李彬的指挥，开始根据名册上的籍贯信息，将试卷一摞摞地放在地图对应的布政使司区域上。
这个过程又耗费了不少时间。朱元璋和朱标都耐心地看着，没有催促。王飞则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不断完善着自己的说辞。
终于，所有的试卷都大致按照地域堆放完毕。地图上，南直隶（应天府周边地区）、浙江、江西等地的试卷堆得如同小山，而北方如山东、河南、北平、山西、陕西等地，试卷数量明显少了一截，至于更偏远的广西、云南，试卷更是寥寥无几，辽东都司区域，则只象征性地放了一小叠。
视觉上的对比，此刻变得无比鲜明和刺眼。
王飞走上前，来到地图旁，先是对朱元璋和朱标行了一礼，然后伸手指向那堆叠如山的南直隶试卷区域。
“太上皇，陛下，请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清晰起来，“此乃南直隶地区今科参考士子之试卷。其数量远超他省，盖因南直隶乃文萃之地，户籍繁盛，书院林立，士子读书应试之风极浓。”
他的手指继而划过浙江、江西、湖广等地，这些地方的试卷堆也颇为可观。“浙江、江西、湖广，亦是我大明文风鼎盛之区，参考士子众多。”
随后，他的手指移向北方和西部：“然，请太上皇、陛下再看。山东、河南、北平、山西、陕西，此数省地域广袤，人口亦不算稀少，然参考士子试卷数量，较之江南，差距何其之大？至于广西、云南，地处边陲，开发稍晚，文教本就滞后，士子数量更是稀少。”
王飞停顿了一下，让两位皇帝消化这直观的景象，然后才继续道：“臣昨夜查阅策论，发现北方、中西部士子之文章，或文采不及江南，然于边务、农政、实务等方面，往往有更为真切甚至独到的见解。此乃其生长环境、所见所闻所致，并非才智天生低人一等。”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向朱元璋和朱标：“故而，臣愚见。若仅以同一把‘文章华美、义理精深’的尺子，去衡量天下所有出身不同、环境各异、文风迥然的士子，并以此决定全部进士名额之归属，其结果，必然如同今日所见——文章高手尽出江南，而北方、西部之实用人才则名落孙山。长此以往，朝廷官员尽出东南一隅，于国家平衡治理，于凝聚四方人心，确有隐忧，太上皇与陛下之担忧，绝非过虑。”
朱元璋盯着地图上那泾渭分明的试卷堆，脸色阴沉，但眼神中已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朱标的呼吸则微微急促起来，他似乎抓住了王飞话中的关键。
“继续说。”朱元璋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王飞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的核心建议：“臣斗胆建言！为彰显陛下恩德，广纳天下贤才，亦为根本解决此番南北取士失衡之困局，可否试行‘分地取士’之新法？”
“分地取士？”朱标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眼神亮了起来。
“正是！”王飞语气坚定起来，“此次进士录取，名额或可增至三百人。然后根据大明十三布政使司及辽东等都司卫所之大致人口、赋税、地位重要性，预先核定各地之录取名额。如此，既可保证取士之大体公平，避免单一标准带来的地域性偏差，亦可确保朝廷能真正选拔出来自天下各地的贤能之士，而非仅仅局限于文风鼎盛之区！”
他不等朱元璋和朱标发问，便根据自己刚才观察试卷数量和对明代历史的模糊记忆，结合地图，提出了一个初步的方案：
“例如，南直隶乃国朝根本，文风最盛，可取四十人；浙江、江西亦为文萃之地，可取三十人、二十八人；湖广地域广阔，可取二十二人；山东、北平、河南、四川皆是大省，人口众多，地位重要，可取十八人、十六人、十五人、十五人；山西、陕西地处边要，亦需人才，可取十三人、十二人；福建、广东沿海重地，可取十二人、十一人；广西、云南、贵州虽地处偏远，亦需王化，可取八人、七人、六人；甚至辽东都司，虽士子稀少，亦当给予机会，以示朝廷怀远之意，今科参考者二十人，或可特取一人！”
王飞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相应的区域比划着。他提出的这个具体数字比例，虽然粗糙，但大致符合各地的人口经济概况，并且明确向北方和西部倾斜，瞬间在地图上勾勒出了一幅全新的、相对平衡的人才选拔蓝图。
朱元璋的目光随着王飞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眼神闪烁不定。朱标更是听得全神贯注，不时点头，显然被这个大胆而富有创见的方案吸引了。
“然则，”朱标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若按地域分配名额，最终录取之人，文章水准若相差过大，这排名……又当如何处置？”
王飞对此早有考虑，立刻回答：“陛下所虑极是。臣以为，排名仍当以文章优劣为准！在每个地区内部，试卷仍由考官评审，择优录取，定出高下。最终之金榜，仍按文章成绩统一排名。重要的是，他们获得了进士出身，拥有了为朝廷效力的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天下士子是否心服，臣以为，可在放榜之后，将取前三甲之墨卷，张榜公示于国子监或贡院之外，名曰《文苑菁华》，供天下士子观摩学习。如此公道自在人心，优劣一目了然，亦可激励各地士子相互学习，取长补短。”
“好！这个法子好！”朱元璋突然出声，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既给了各地士子出路，又没瞎搞排名，还把好文章亮出来让人看！咱看可行！”他显然对王飞这个“内部竞争，统一排名，公开范文”的思路非常满意，既照顾了平衡，又维护了科举的核心竞争原则。
但他随即又指向地图上辽东都司那微不足道的一小叠试卷：“咱还有一个问题。辽东，苦寒之地，士子稀少，文章想必更是不堪。按你刚才说的，取一人。这人若是文章烂得没法看，取上来岂不是丢朝廷的脸？咱大明缺他一个进士吗？”
王飞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卡。他郑重地回答：“太上皇，陛下，取此一人，其意不在其文采，而在其象征！辽东乃大明东北门户，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然其地汉民稀少，女真、蒙古诸部杂处。若朝廷能取中一名辽东士子，哪怕其名次垫底，其意义亦远超一名进士本身！此举可向辽东乃至所有边陲之地宣示：凡我大明子民，无论出身何地，只要一心向学，皆有登天子堂之希望！此乃陛下之浩荡皇恩，于稳固边疆、收拢边民之心，其价值，岂是区区一篇锦绣文章可比？此乃‘千金买马骨’之策，所重者，非马骨本身，而在其招徕天下骏马之效！”
一番话，说得朱元璋目光大盛，缓缓点头。朱标更是击节赞叹：“善！大善！王卿此言，深得朕心！取一人而安一方，示恩泽于化外，此乃帝王之术，岂是迂腐文人所能理解！”
朱元璋最终一锤定音：“就这么办！标儿，就按王飞说的这个思路，具体名额你们再仔细斟酌一下，尽快拟个章程出来！今年的榜，就这么发！至于以后……”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王飞，你接着说，往后这科举，该怎么弄，才能避免再出这等屁事？”
王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最大的难关已过。他趁热打铁，提出了流程上的建议：“启禀太上皇，陛下。为防微杜渐，臣以为，日后科举，可定一新规：所有试卷经考官阅卷后，可先行‘画圈’评定等第，但暂不拆开糊名密封。随后，将所有试卷连同考官评等等第，一并密封送入宫中，由陛下最终审阅核定录取名单及地域分配。如此，最终录取权仍在陛下手中，既可参考考官之专业评判，又可依据朝廷大局所需进行平衡调整，确保科举能为国取才，而非为某一地域、某一学派取士。”
朱元璋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呵呵……好！好一个‘最终录取权’！王飞，你小子！标儿，听见没？这法子，得攥在咱们自己手里！”
朱标也是心悦诚服：“儿臣明白！王卿此策，可谓面面俱到，儿臣受教了。”
朱元璋满意地挥挥手：“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王飞，你折腾了一夜，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烂在肚子里。”
“臣，遵旨！谢太上皇、陛下！”王飞如释重负，深深行礼，退出了这间决定了无数士子命运也悄然改变了科举制度的侧殿。
当他走出皇宫，感受到外面灿烂的秋日阳光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他知道，自己今日一番话，或许将在这个时空的大明，提前催生出类似“南北榜”的制度，其影响必将深远。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位太上皇看似粗暴却直指核心的愤怒，以及那位年轻皇帝寻求平衡的苦恼。
历史的车轮，似乎又被他轻轻地推动了一下，驶向了一个未知却又注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