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宝钞惊雷催策急
掌柜的办事效率极高,赶在日落西山、城门将闭之前,便带着一脸凝重和汗水,匆匆赶回了酒馆二楼雅间。王飞正凭窗而立,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却是冰冷一片,那点点暖光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东家,打听清楚了!”掌柜的喘着气,也顾不上礼节,压低声音急促地汇报。
“说。”王飞转过身,目光如炬。
“宝钞的行情,确如小的今日所遇。城东‘汇通’、城西‘裕民’、城南‘宝昌’这几家大钱庄,如今都是一贯宝钞兑八百文铜钱,有些小钱铺甚至只给七百八十文、七百五十文!都说这是近几日才突然跌下来的行情,之前虽也有折损,但绝未如此离谱!”
王飞的心又沉了一分。情况比他想象的更一致,说明这不是个别钱庄的行为,而是市场共识的形成。
“白银呢?”他追问。
“白银倒是坚挺!”掌柜的连忙道,“官价一两银子兑铜钱一千文,纹丝不动。民间交易,一两足色纹银,也能换到九百九十文到一千零几十文不等,视成色和需求略有浮动,但大体稳定。”
金银本位稳定,纸币疯狂贬值——典型的通货紧缩与纸币信用崩塌的前兆。王飞眉头锁得更紧。
“可打听到为何宝钞突然跌得如此厉害?”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掌柜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道:“小的……小的问了几个相熟的钱庄掌柜和业内老行尊,他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这事儿……似乎……似乎跟东家您……还有点关系。”
“跟我有关系?”王飞愣住了,简直莫名其妙,“我最近忙于公务,休沐在家,何曾插手过钱钞之事?”他内心瞬间涌起一股极大的冤屈,这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比窦娥还冤!
掌柜的见王飞神色不似作伪,这才小心翼翼地道:“那些老行尊们说,根子出在前段时间,西域商路大开,汗血宝马名动金陵之后……”
他详细解释道:“东家您想,那些勋贵之家,还有不少文官家眷,为了去哈密卫抢购宝马,需要携带大量硬通货——也就是白银和黄金!那段时间,各家都拼命地从钱庄、从库里兑换现银、熔铸金锭。这一下子,市面上的白银流通量短期内被抽走了很大一部分。”
“银子少了,但市面上货物和交易并没少,大家自然就更看重银子,轻视宝钞。此其一。”掌柜的继续分析,“其二,也是更关键的,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大商号、大宗货物交易,见风向不对,也开始拒收宝钞,或者将宝钞的折算价压得极低,只认白银和铜钱。连他们都不收,小门小户的商铺和百姓,谁还敢留着手里的宝钞?自然是争先恐后地去兑换铜钱,越兑,宝钞越不值钱……这就成了恶性循环。”
掌柜的最后总结道:“所以那些老行尊们私下议论,说这事儿……虽是积弊已久,但引爆的引子,确实是西域买马风潮导致的现银短期紧缺和对宝钞信心的彻底动摇。而西域商路……毕竟是东家您一手促成的……”
王飞听完,半晌无言。他站在客观角度一想,掌柜的分析不无道理。大明宝钞信用基础薄弱,本就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高塔。而勋贵集团为了购买奢侈品(汗血宝马)而引发的短期资本外流(白银流出金陵市场)和对硬通货的追逐,恰好成了推倒这座危塔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从这个逻辑链条上看,他王飞确实难辞其咎——虽然不是他主观意愿,但客观结果如此。
“我知道了。”王飞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对掌柜的摆了摆手,“此事我已明了,你辛苦了,先下去吧。酒馆那边,先用那一百两现银撑着,一切照旧,勿要慌乱。”
“是,东家。”掌柜的见王飞没有迁怒于他,松了口气,躬身退下了。
雅间内再次只剩下王飞一人。此刻,他心中的冤屈感已经被巨大的危机感和紧迫感所取代。冤枉?在可能动摇国本的经济危机面前,个人冤屈算什么?朱元璋可不会听你解释什么“间接原因”、“客观因素”!以老朱那种对贪腐、对任何威胁朱明江山稳定之事都采取雷霆手段的性格,若是知道宝钞崩盘在即,而诱因竟与自己大力推动的西域商路有关,盛怒之下,把自己拖出去砍了都绝非不可能!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王飞猛地一拳砸在窗框上,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必须想办法,必须立刻拿出应对之策,在事情彻底失控、传到朱元璋耳朵里之前,主动出击,化解这场危机!
他再也顾不上喝酒,急匆匆地下楼,甚至忘了结账(掌柜的自然不敢拦),快步向靖安伯府走去。一路上,他脑子飞快转动,思索着对策。纸币……信用货币……通货膨胀……通货紧缩……准备金……一套套前世接触过的、模糊的金融知识在他脑中翻滚,却如同乱麻一般,理不出头绪。
“现代的RMB我也不会做啊!”他内心几乎在哀嚎。他前世只是个普通人,并非金融专家,对货币发行的具体机制、风险管控只有些泛泛的了解。如何在这毫无现代金融基础的大明王朝,重建一种纸币的信用?这简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失魂落魄地回到靖安伯府,天色已完全黑透。朱英娥见他脸色苍白,神情恍惚,与早上出门时的闲适判若两人,不禁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关切地问道:“夫君,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可是酒馆出了什么事?”
王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无事,只是想到一些公务上的难题,有些心烦。英娥,你先歇息吧,我……我去书房静一静。”
朱英娥何等聪慧,看出王飞绝不仅仅是“心烦”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深切的焦虑和紧迫。她深知丈夫的性子,若非天大的事情,绝不会如此失态。她没有再多问,只是柔声道:“既如此,夫君切莫太过劳神。我让下人给你送盏安神茶去书房。”
王飞点了点头,径直走向书房。朱英娥看着他沉重疲惫的背影,眼中满是担忧。她立刻唤来管家王福,低声吩咐道:“老爷有要紧事思虑,吩咐下去,所有人不得靠近书房打扰,保持安静。”
很快,整个靖安伯府的后院都安静下来,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书房所在的院落更是鸦雀无声,只有一盏孤灯在窗内亮着。
书房内,王飞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怎么办?怎么办?他反复问自己。
直接告诉朱标宝钞要崩?然后呢?皇帝问怎么办,自己怎么答?说需要建立中央银行?需要金银储备?需要控制货币发行量?这些概念对明朝人来说太过超前,根本无从下手。而且,一旦提出这种根本性的改革,势必触动无数既得利益集团,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或者,提出一些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比如强行规定宝钞与铜钱等价?那只会加速宝钞被彻底抛弃,因为没人愿意做亏本买卖。
一个个想法冒出,又被他自己否定。他发现,自己空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却缺乏将其落地的具体方案和打破现有利益格局的魄力与手段。这种知而不能行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
“准备金……至少需要准备金……”他喃喃自语。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核心的一点。大明宝钞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足够的贵金属作为抵押,纯粹靠政府信用发行,而老朱家后来的皇帝们,信用显然不怎么靠得住。
“可是,国库里哪有那么多金银?”他又陷入了新的绝望。大明虽然通过倭国银山和海外贸易获得了一些白银,但相对于庞大的经济体量和超发的宝钞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内的烛火摇曳,将王飞紧锁眉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独和焦虑。他知道,自己必须在天亮之前,至少理出一个头绪,一个能够说服皇帝、并且有微弱可行性的大方向。否则,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朱元璋的雷霆之怒。这场因西域宝马而意外引爆的宝钞危机,将他自己也逼到了悬崖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