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藏拙不得献城策
李景隆带着满腹的疑惑(主要关于他爹前天到底和王飞喝了什么“神奇”的酒)离开了酒馆。雅间内,只剩下王飞一人,对着窗外渐沉的夕阳,面色变幻不定。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随着朱标的离去而彻底粉碎。
皇帝陛下哪里是来“听取意见”的?那四条方略,分明就是照搬了他醉酒后的胡言乱语,只是经过了宫廷语言的精心包装和提升。朱标亲自前来,姿态放得如此之低,与其说是咨询,不如说是最后通牒般的暗示:
‘王飞,你的那点小心思,朕和父皇都知道了。别藏了,也别想着否认。大明马上就要对草原用兵,后勤保障、战后治理是重中之重,这烂摊子……不,这建功立业的机会,跟你脱不了干系。有什么压箱底的想法,赶紧主动交出来,难道还要朕和父皇一次次来问你?’
这背后,必然也有太上皇朱元璋那双洞察一切、深谙驭下之术的眼睛在盯着。
王飞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上次朱元璋因为一杯酒就差点砍了他,如今自己肚子里这些“超越时代”的谋划被窥破,其危险性恐怕远胜于一杯酒。帝王之心,深似海,既可因才而用,亦可因才而忌。自己之前种种“巧合”与“秘方”,恐怕早已引起这对至尊父子的深深猜疑。今日朱标看似温和的摊牌,实则是一次不容拒绝的敲打和索取。
“李文忠……你个老狐狸……可把你儿子坑苦了,也把我坑死了!”王飞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了一句,但事已至此,抱怨无用。再继续藏拙,恐怕就不是被猜忌那么简单了。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若再不识趣,下场可想而知。
“罢了,罢了……”王飞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藏不住,那就……拿出来吧。至少,主动献上去,总比被当成心怀叵测要强。”
他深知,在朱元璋和朱标这对父子面前,尤其是涉及到北征这等国战大事,任何犹豫和耍小聪明都是致命的。唯有展现出绝对的忠诚和毫无保留的效用,或许才能换取一线生机,甚至……真正得到重用。
想到这里,王飞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朝楼下喊道:“福伯!福伯!”
老仆王福应声快步上楼:“老爷,有何吩咐?”
“快!回府去,将我书房里那份空白的奏事折子,还有笔墨印鉴,立刻取来!要快!”王飞语气急促而郑重。
王福很少见老爷如此急切严肃,不敢多问,连忙答应一声,小跑着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福气喘吁吁地捧着王飞要的东西回来了。王飞接过东西,对王福道:“你在楼下守着,任何人不得上来打扰。”
“是,老爷。”王福躬身退下,小心地关好了雅间的门。
王飞在桌前坐定,铺开空白的奏事折子,磨墨润笔。窗外夕阳的余晖将他的侧脸染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凝重。
他知道,这份奏折,将不再是敷衍和藏拙,而是真正要掏出一些能决定战争走向、影响北疆未来数十年格局的干货了。既然被迫亮剑,那就要亮得足够惊艳,足够有分量,才能对得起皇帝今天的“亲自问策”,也才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安全的位置。
他略一沉吟,笔尖便落在纸上,开始奋笔疾书。不再是工整拘谨的馆阁体,而是略带行草,显出其内心的激荡与思维的迅捷。
“臣王飞谨奏,为北征后勤及战后固疆事,冒死沥陈管见,伏乞圣览:
陛下圣谟宏远,既定北征大略,复虑及战后长治久安之策,天威赫赫,圣虑渊深,臣闻之钦佩无极,然念及实务施行,犹有数端细节,关乎成败,臣不揣冒昧,谨献刍荛,望陛下察之:
一、先知地利,预作图舆。大军未动,情报先行。然此番非仅探敌踪,更需察地理。臣愚见,可即刻密遣精干商队(可择皇商或与边军有旧之可靠商贾),借行商之名,深入草原。其要务非在交易,而在探明水草丰美、地势紧要之处,尤其关注可用作未来筑城、设驿之据点。令其详绘草图,标注水源、草场、地形、潜在路径及与各部族核心区之距离。此图舆乃后续筑路建城之根本,须力求精准,秘而不宣。此事宜快宜秘,可在北征发起前,便初步掌握主动之地利。
二、备料于边,事半功倍。水泥筑路建城,其利已显,然若待大军出动后再从内地转运原料,则耗时费力,易贻战机。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命山西、大同、宣府等沿边重镇,利用今夏秋时节,大规模煅烧石灰,粉碎陶片、矿渣,并大量采集坚韧之竹木,编织成网(替代铁筋,虽强度稍逊,然于低矮城墙及地基足用,且成本低廉,取材方便)。将此等基础物料预先制备,囤积于边境预设之仓库。待工事启动,只需按秘方配比混合,加水搅拌,便可迅速浇筑。如此,可省十之七八之运输耗费与时间,令筑城速度倍增。
三、城池规制,务实速成。草原筑城,非为彰显天朝威仪,首重实用与速效。故臣以为,新城不必求大求全,当以小型军事堡垒为基。建议规制如下:城廓呈方形,每面长千步(约1000米),城墙底厚一丈五尺(约1.5米),高两丈(约6米),足可抵御骑兵冲击与寻常弓矢。关键者,草原地基多为冻土或硬土,若深挖地基反费时费力。可不做深基,仅清理地表浮土后,以碎石夯实作为基础,直接以竹网水泥浇筑墙体。如此规制之小城,若物料齐备,工役充足,数月之内便可成型。其功用在屯兵、储粮、控扼要道,如同一颗颗铁钉,钉入草原腹地,水泥道路只需够粮草不断即可,只需三丈宽即可(月九米宽),穿线式链接新修小城。
四、路城同步,步步为营。大军开拔之日,即工程启动之时。臣建议,征发民夫工匠(可部分采用军卒,部分雇佣边民),组成专门的工兵营或工程队,携预先备好之物料,紧随大军之后。大军前锋收复或控制一地,工程队便立即跟进,测量规划,首先修筑连接后方之水泥官道,确保补给线畅通坚固。继而,在预先勘定之战略要点,依照上述规制,同时开工筑造数座乃至十数座小型水泥堡垒。使大军兵锋所至,道路与城池随之延伸,步步为营,层层推进,让草原无可乘之机。此所谓‘以建促战,以战促建’。
五、秋决战事,商贸随行。北征须速战速决,力争在深秋之前奠定胜局,最迟不得过初冬。一旦大规模战事结束,新建之城池即刻入驻留守部队,并迅速启动陛下所定‘经济锁链’之策。可由朝廷专设之机构(如‘北疆抚慰司’)出面,统一向归降之部落,以略高于他们私下交易、但远低于内地市价之价格,收购其牛羊马匹及毛皮等物。同时,以相对‘公允’之价格,向他们出售粮食、盐茶、布匹、铁锅乃至御寒之蜂窝煤等必需物资。如此,既可缓解战后部落生计困顿,防其再生变乱,又可实质控制其经济命脉,使其依赖于朝廷供给,渐失自立之能。蜂窝煤与煤炉亦可推广,既可收买人心,亦可开拓一项新财源。
六、文教浸润,始于蒙童。于每座新建城池中,划出特定区域,设立蒙学堂。可许以薄利(如提供午膳、少许笔墨),吸引归降部落之儿童入学,聘请通晓胡汉双语之先生,教授简单汉话、文字、算术及儒家基本伦理观念。不必求其精深,旨在启蒙,使其自幼便耳濡目染天朝文化,削弱其对部落传统之单一认同,培育亲近之感。此乃百年大计,润物无声。
七、科举微饵,予其希望。为安撫部落上层,亦可予其一丝政治希望。待十数年后,北疆文教略有根基,可在科举中,于北直隶或山西等地,特设一至二名进士名额,专取精通汉文化之草原部族子弟(需严格审核其家世背景,确保其部族忠诚)。此举看似名额极少,实则象征意义极大,可向草原精英表明,只要诚心归化,亦有通向上层之途径,虽渺茫,终是一线希望,可减其抵触之心。
以上七条,皆臣竭尽愚虑所筹,皆为落实陛下四大方略之具体细则。臣深知此皆琐碎实务,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北疆永固必基于此等细微之经营。臣冒死直陈,字字皆出自肺腑,伏望陛下与太上皇圣裁。若蒙采纳,臣愿竭驽钝,效犬马之劳,以供驱策。”
写罢,王飞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手腕酸麻,心神俱疲。他将奏折仔细吹干墨迹,合拢,又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印鉴,郑重地盖了上去。
他知道,这份奏折一旦递上去,就真的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将彻底被绑在大明北征的战车上,并且深度卷入战后那更为复杂漫长的治理进程之中。福兮祸兮,实难预料。
但他别无选择。
天色已然昏暗,华灯初上。王飞站起身,小心地将奏折收入怀中,整理了一下衣冠,走下楼梯。
“福伯,备车,去皇宫。”
马车在金陵城的夜色中辚辚而行。王飞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他能感觉到,怀中的那份奏折,仿佛有千斤之重。
抵达宫门时,已是夜幕深沉。宫墙巍峨,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森严。
王飞下车,整了整官袍(虽然他此刻并无实职,但仍有虚衔官服),深吸一口气,走向宫门守卫。
“来人止步!”守卫的军官厉声喝道。
王飞从怀中取出那份奏折,双手捧上,朗声道:“臣王飞,有紧急奏疏,关乎北征大计,需即刻呈送御前,恳请通传!”
那军官验看了王飞的腰牌和奏折的格式,不敢怠慢,听到“北征”二字,更是神色一凛:“王大人请稍候,末将这便派人通传通政司。”
通政司的值班官员很快赶来,接过奏折,看了看火漆和印鉴,又看了看王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这位近来颇受争议的“闲散”官员会深夜来递如此重要的奏疏。
“王大人,奏疏下官会立刻登记,并依例呈送司礼监,由内官转呈御前。只是今夜陛下是否批阅,却非下官所能知了。”通政司官员公事公办地说道。
“有劳了。臣……在此等候消息。”王飞平静地说道。他知道,按照规矩,他本可递了奏折就回家等待。但他故意说要在此等候,就是要传递一种极度迫切、等待皇帝即时反应的态度。他赌皇帝,或者至少是太上皇,今晚一定会看到这份奏折,并且很可能立刻就会有所反应。
通政司官员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见王飞态度坚决,也不再劝,只是道:“既如此,王大人请自便。只是宫门外夜寒露重……”
“无妨,臣受得住。”王飞微微躬身,然后便退到宫门一侧指定的等候区域,如同一尊雕塑般,静静地站立在寒冷的夜风中,目光坚定地望着那深邃的宫阙。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宫门映衬下,显得有些渺小,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决绝。他知道,今夜,他将用自己的这份“投名状”,来赌一个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