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暗度陈仓留后路 假痴不癫试君心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金陵城在薄雾与渐起的市井声中苏醒。王飞穿戴整齐,一身寻常的青布直裰,准备前往东宫詹事府应卯。临出门前,他看似随意地将老仆王福唤至廊下僻静处。
“福伯,”王飞声音压低,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院内,确保仅有他们二人,“下午我去了东宫后,你让石柱去邻院,将昨日我们试验剩余的那些材料,依样画葫芦,再试做一次那‘筑坝材料’。”
王福闻言,苍老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浓浓的困惑与不解,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少爷,您明明早在洪武十五年就已……那坚固如石、遇水愈坚的‘混凝土’方子,不是您亲手试出来的吗?地窖里还藏着些样品呢!为何要将这天大的功劳、这太子殿下悬赏重金寻求的妙法,平白让给石柱那憨小子?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只是用一双充满疑虑的眼睛望着王飞。
王飞洞察他的心思,微微叹了口气,声音更低,几乎如耳语般:“福伯,我知你疑惑。但你想想,自李文忠之事后,我们得了什么?些许赏银,一个微末官职,还有……”他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院内正在洒扫的小禾和准备出门干活的石柱,“……这身边多出来的眼睛。陛下之心,深似海。太子虽仁厚,然天威难测。水泥之物,若现于世,其功之大,可固河防、坚城垒、利交通,堪称国之重器。以此物献上,固然可再获厚赏,但然后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如今已是詹事府录事,妻得诰命,看似恩宠,实则如履薄冰。若再献此奇物,功高震主,赏无可赏之时,便是祸患降临之日。且此物利益牵扯巨大,不知会触动多少人的奶酪。届时,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不如让这‘发现’之功,落在一个看似憨直、背景简单的小厮身上。他得了赏赐,于我们而言,亦是屏障。我们只需隐于幕后,得其利而避其害,方是长久之道。这叫明哲保身,非是退缩。”
王福听着,脸上的困惑渐渐化为恍然,继而涌上深深的忧虑与对少爷处境的心疼。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过乱世,深知皇权可怕与人心险恶。少爷所思,远比他所想的更为深远和凶险。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老奴明白了。少爷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让他自己做,你从旁看着便是,不必过多指点。成败与否,看他的造化。”王飞最后叮嘱一句,整了整衣冠,神色恢复如常,迈步出了院门,汇入清晨的人流,向东宫而去。
王福站在廊下,望着少爷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定了定神,也转身开始一天的忙碌,只是心中已牢牢记下了少爷的吩咐。
午后,阳光正好。王福见石柱忙完了院里的粗活,便将他叫到一旁,语气平常地说道:“石柱,少爷早上吩咐了,邻院还剩些昨日试验的材料,别浪费了,你下午得空,就去依着昨日我们做的样子,自个儿再试做一次那物事。少爷说了,凡事需多练手。”
石柱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福伯,俺昨天就看个大概,怕做不好哩。”
“无妨,少爷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成。你就按记忆里的样子,把那些粉啊水的和一起搅匀便是了。权当练手,总比闲着强。”王福摆摆手,语气轻松。
“欸!那俺就去试试!”石柱是个实在人,听说是少爷吩咐不让浪费材料,便痛快地答应了。
王福领着他到了邻院角落,指着一堆剩下的材料:“喏,都在这儿了。你自个儿弄吧,有什么不清楚的……就自己琢磨琢磨,我那边还有账要核。”他故意没有留下“指导”,转身去了主院,实则暗中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石柱看着地上的材料,搓了搓大手,开始回忆昨天王飞指挥的操作。地上堆着的,并非昨日王福买回的现成粉料,而是王飞早已悄悄准备好的、真正用于制作早期水泥混凝土的原始材料:一堆块状的生石灰、一小堆筛选过的碎石屑、一袋陶瓦研磨的粗粉、一大桶沉淀后仍显浑浊的草木灰碱水、一锅早晨熬好已经放凉变得黏糊糊的糯米粥,还有一堆斩得约莫五厘米长的细竹丝(作纤维增强之用)。各类材料的比例,王飞早已在心中计算停当,只是混在一起,看似杂乱无章。
石柱自然不懂这其中关窍,他只记得昨天少爷让把各种粉混起来加水。他看着这些块块、粉粉、水水、粥粥,有点发懵。他想了想,先是找来木槌,吭哧吭哧地将那些生石灰块敲碎,又觉得不够细,便倒入石臼中费力地捣磨了一阵,弄得粉尘飞扬,呛得自己直咳嗽。接着,他将捣得粗细不一的石灰粉、碎石屑、陶粉全都扒拉到一起,用铁铲胡乱搅拌了几下。
然后看着那桶草木灰水和糯米粥,他记得昨天是加清水,但福伯说“依样画葫芦”,他挠头想了想,觉得这些大概也是“水”吧?于是便将大半桶浑浊的草木灰水和几乎一整锅黏稠的糯米粥,一股脑儿地倒进了混合的干粉堆里。
顿时,混合物变得粘稠无比,颜色怪异,搅拌起来极其费力。石柱挽起袖子,使出吃奶的力气用铁铲翻搅、捶打,累得满头大汗,终于勉强将所有的干湿材料混合成一团灰褐色、粘糊糊、夹杂着碎石粒和竹丝、散发着石灰和碱水怪异气味的泥浆糊糊。其状态与昨日那盆灰黑浆糊截然不同,更为粘稠和粗砺。
他看着这一大盆“成果”,用袖子抹了把汗,颇有些成就感地嘿嘿笑了两声。他找来几个破陶碗,将粘稠的水泥糊糊舀进去抹平,自觉完成了任务。剩下的糊糊太多,碗装不下,他便任由其留在盆中。
夕阳西下,王飞从东宫归来。一进院门,他便嗅到空气中残留的石灰和碱水气味,心中了然。他先是如常地问了问家中琐事,然后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信步踱入邻院。
“咦?这盆里是什么?”他故作惊讶地指着石柱那盆尚未装入模具的水泥糊糊问道。
王福闻声过来,答道:“少爷,您早上吩咐让石柱试试,这便是他下午做的。”
石柱也赶紧跑过来,有些忐忑又带着点期待地说:“少爷,俺按您昨天和今早吩咐做的,就是……就是样子有点丑……”
王飞走近,仔细看了看那盆糊糊的状态,颜色、质地都与他预想中早期水泥的雏形相似,心中暗许,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微微蹙眉:“这……看起来与昨日我们所试颇有不同。坚硬度如何?可能承重?”
石柱老实回答:“回少爷,还是软乎乎的,像稠粥。”
王飞沉吟一下,道:“取柄铁锤来。”
王福很快取来一柄小铁锤。王飞接过,示意石柱将铁锤轻轻放在那盆糊糊的表面。只见铁锤的底部缓缓地陷了下去,直至没入小半,方才被粘稠的浆体托住。
王飞看着陷入糊糊中的铁锤,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之色,摇了摇头:“唉……看来还是不成。时间太短,未能凝固,毫无强度可言。”他叹了口气,将铁锤取出,递给王福,“罢了,看来此法确实艰难,非是寻常可成。将这些都清理了吧,日后还是专心酿酒为要。”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挫败与索然,仿佛对此事已彻底失去了兴趣和信心。说完,便不再多看那盆水泥糊糊一眼,转身背着手,缓步向主屋走去,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石柱看着少爷失望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辛苦捣鼓出来的一盆“浆糊”,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懊恼和一丝委屈,嘟囔道:“俺……俺是不是又搞砸了……”
王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怪你,少爷都试不成的事,哪能那么容易。收拾了吧。”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少爷这番作态,全然是给可能窥视的眼睛看的。那盆看似失败的“浆糊”,或许才是真正成功的开始,只是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和发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