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赐银授官锦添花 主仆缘尽谊长存
翌日清晨，秋阳初升，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王飞家的小酒馆尚未开门营业，街面上还算清静。然而，这份清静很快便被一阵规整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打破。
一队身着东宫服饰的仪仗，护着一名手持明黄绢帛的内侍，径直停在了酒馆门前。街坊邻里纷纷探头张望，窃窃私语，不知这小小酒馆又迎来了何等贵客。
王飞早已得了通报，整了整衣冠，带着王福、小禾和依旧有些晕乎乎的石柱迎出店门。
那内侍面容肃穆，展开绢帛，朗声宣道：“太子殿下口谕：匠人石柱，献材有功，于国裨益甚大。特赐九品将仕郎官身，赏白银二千两，以示嘉奖。钦此！”
声音清晰，回荡在清晨的空气中。九品官身！二千两白银！这赏赐之重，远超昨日皇帝的实物赏赉，显是太子朱标特意施恩，既酬其功，更是做给天下人看——只要于国有功，即便微末之人，亦可一步登天。
石柱听得目瞪口呆，他昨日得了皇帝赏赐已觉如梦似幻，今日太子又赏下如此重金和官身，他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腿一软又要跪下。
那内侍却笑道：“石将仕郎，如今你已是有官身的人，见太子殿下才需行大礼，接旨拱手便可。”
石柱这才懵懂地学着戏文里的样子，笨拙地拱手，声音发颤：“石…石柱，谢太子殿下天恩！”
内侍将谕令绢帛交予石柱，又令身后随从将几个沉甸甸的银箱抬入院中。白银的光芒在晨光下闪烁，刺得人眼花。王飞在一旁微笑着拱手还礼，代石柱塞了个丰厚的红封给那内侍，仪仗队这才满意离去。
围观人群爆发出羡慕的议论声，久久不散。院内，石柱看着那几箱白银和代表官身的文书，依旧如同身在云端，手足无措。
王飞让王福先将银两抬入内室收好，然后目光温和地看向依旧激动难平的石柱，以及一旁垂手侍立、神色复杂的小禾。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石柱，小禾，你们随我来堂屋。”
两人依言跟随王飞进入略显昏暗的堂屋。王飞在主位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石柱，”王飞缓缓开口，“你如今已是有官身的人了，更是陛下亲口御封的‘当世名匠’，前途无量。再留在我这小小酒馆做仆役，于礼不合，也委屈了你。”
石柱一听，急了，猛地站起来：“少爷！俺不要当官！俺就跟着您！俺…”
王飞抬手止住他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傻话。这是朝廷恩典，岂能儿戏？男儿在世，当有自己的前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小禾，小禾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纤细的手指微微绞紧了衣角，低下头去。
“小禾，”王飞的声音更加柔和了几分，“你自来到家中，一直勤勉细心，我是看在眼里的。你与石柱，年纪相仿，又共事许久……”
他话未说完，石柱的脸已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偷瞄了小禾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吭哧哧哧说不出话来。小禾亦是脸颊绯红，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目光躲闪，全然没了平日那份沉静，只剩下了小女儿家的羞窘。
王飞看着他二人这般情状，心中更是了然，不由微微一笑：“我看你二人，倒是般配。石柱憨厚踏实，小禾细心聪慧，正是良配。今日我便做主，认小禾为义妹，将她许配给石柱为妻。石柱，你可愿意？”
石柱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几次，才发出蚊子般的声音：“俺…俺…愿意…可是…俺怕委屈了小禾姑娘…”他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偷偷去看小禾。
小禾听得王飞之言，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却并未出言反对，只是那扭捏羞涩之态，已胜过于言万语。
王飞哈哈一笑：“既你情我愿，有何委屈？小禾，你的意思呢？”
小禾声如细丝，几不可闻：“全凭…全凭少爷做主…”
“好！那此事便定了！”王飞抚掌笑道，“你二人既已得陛下太子厚赏，安家立业之本已足。我便在酒馆对面，为你们购置一处小院，也算是我这做兄长…和旧主的一点心意。”
石柱连忙摆手：“少爷！使不得！陛下和太子赏了那么多银子，够用了！怎好再让您破费！”
王飞却摇头道：“那些赏银是你们的体己，好生留着。购置房产之事，我意已决。不过，”他看向小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小禾既为我义妹，这嫁妆却不可少。我便出五十两银子，与你添妆。”
小禾闻言，抬头看了王飞一眼，眼神复杂，迅速又低下头去，轻声道：“谢…谢兄长厚赐。”这一声“兄长”，叫得虽轻，却似乎打破了某种无形的隔阂。
事情便如此定了下来。王飞雷厉风行，当日便让王福去操办，很快就在酒馆对面巷子里买下了一处小巧整洁、带个小天井的院落，又亲自盯着人简单修缮布置了一番。
一个月内，选了个黄道吉日，一场简单却温馨的婚礼便在石柱和小禾的新家举行了。王飞以娘家兄长的身份，为小禾操持。没有大肆铺张，只请了左右几家相熟的邻居，以及工部几个与石柱相熟的匠人，王飞亲自做了几道拿手好菜，王福抱出几坛好酒，算是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
婚礼上，石柱穿着崭新的青色吏员常服，依旧难掩憨厚，却多了几分精神。小禾凤冠霞帔，虽非极品，却也光彩照人，平日里清冷的眉宇间染上了新嫁娘的娇羞与喜悦。
酒过三巡，宾客渐散。王飞将石柱和小禾叫到跟前，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正是他二人当初签下的卖身契。
烛光下，王飞的神色温和而郑重：“石柱，小禾。今日你们已成家立业，石柱更有官身前程。这卖身契，今日便归还与你二人。自此以后，你二人便是自由之身，是这金陵城的良民，是工部的吏员和吏员娘子。望你们夫妻和睦，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
他将那两张薄薄的纸，轻轻放入石柱和小禾手中。
石柱看着那代表着自己曾经奴籍的契约，如今竟被少爷亲手归还，眼圈顿时红了，猛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少爷…您的大恩大德…石柱这辈子…”
小禾也随着盈盈拜下，眼中水光闪烁，低声道：“谢兄长…成全。”这一拜，含义深远。
王飞将他二人扶起，笑道：“这是喜事，哭什么。日后若得空，常回来坐坐，酒馆的门，永远给你们开着。福伯年纪大了，你们得空也多来看看他。”
“哎！一定！一定！”石柱用力抹着眼睛，连连点头。
小禾也轻轻颔首。
夜色渐深，王飞带着王福返回对面的酒馆。回头望去，那新购置的小院里，红烛高照，透着温暖的光晕，与酒馆的灯火遥相呼应。
王飞站在酒馆门口，负手望着那扇新窗，良久，轻轻吁了口气。安排好了石柱，归还了卖身契，既全了主仆之情，也给了那可能是锦衣卫暗探的小禾和石柱一个安稳的归宿和一份人情。如此，无论于公于私，都算是圆满了。
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王飞转身，推开酒馆的门，吱呀一声，仿佛将一段主仆缘分关在了门外，却又似乎开启了另一段更为复杂微妙的关系。
馆内，酒香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