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东宫课业繁似锦 田间问策启新章
三个月的悠长假期,如同指间流沙,在靖安侯府那宁静而温馨的日常中悄然逝去。王飞彻底贯彻了“静养”的方针,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每日睡到自然醒,享用过精心准备的午膳后,便踱步至他那隐匿于市井的小酒馆,一壶“梅隐”,几碟小菜,倚窗闲坐,看尽金陵城的人来人往,市井百态。身体在这样规律而闲适的节奏中,得到了充分的滋养和恢复,往日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已然消散,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虽比不得年轻时那般龙精虎猛,但也算是重焕生机。
然而,悠闲的日子总有尽头。永熙二十五年的初秋,随着一阵略带凉意的风,王飞的假期正式宣告结束。圣旨早已明发,他这位靖安侯,加衔太子太保,需得履职了。
这一日,天光未亮,王飞便在生物钟(以及夫人的催促)下起身。换上那身象征正一品荣誉的麒麟补子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缠玉带,镜中人影威仪棣棣,与数月前病骨支离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只是王飞看着镜中这身打扮,心中却无太多喜悦,反而泛起一丝即将重回樊笼的无奈。
“夫君,今日第一日去东宫,万事当心,莫要过于劳累。”朱英娥细心地为他整理着袍服的褶皱,眼中满是关切。
王飞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放心,不过是去点个卯,教授些课程,想来也不会太辛苦。”
然而,当他乘坐的马车驶入皇城,抵达东宫属官办公的区域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想得太过简单了。
太子太保,位列东宫三师之一,名义上是太子的老师,地位尊崇。但在实际运作中,尤其是在太子年幼或课程体系固定的情况下,这更多是一个象征性的荣誉头衔,具体教授太子学问、经典、书法者有专门的翰林讲官;教授骑射、武艺者有勋卫武将;甚至品德修养,也自有大儒负责引导。以往的太子太保,多是功勋重臣挂名,偶尔入宫训诫几句,显示皇家恩宠而已。
但王飞这个太子太保,显然是不同的。皇帝朱标亲自点名,让他“于休养之余,能时常入东宫,为太子讲析经史时务,传授治国安邦之经验”。这“经史时务”、“治国安邦”八字,便赋予了王飞这个头衔实实在在的职责,而非虚衔。
他被引至一间专为他准备的、宽敞明亮的值房。内侍恭敬地呈上了太子朱允熥近期的课程表。
王飞接过那厚厚一沓纸张,只扫了一眼,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心中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课程表上,从卯时初(约清晨5点)一直到酉时正(约下午6点),几乎排得满满当当,滴水不漏。
卯初:起身,晨读《大学衍义》、《贞观政要》。
辰初:早膳。
辰正:经筵讲学(由翰林学士讲授《尚书》或《春秋》)。
巳正:书法课。
午初:午膳、小憩。
未初:史学讲读(《资治通鉴》)。
申初:骑射或武艺课。
酉初:温习日间所学,由詹事府官员考校。
酉正:晚膳。
戌初之后:或温书,或由皇帝亲自考问政务。
这还仅仅是文化课和基础课!期间还穿插着各种礼仪学习、接见臣工(观摩学习)、参与小型祭祀等活动……
王飞看着这密密麻麻的日程,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这学习强度,简直比他前世经历的高考冲刺还要恐怖!每天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学习,几乎没有自主安排的时间,这哪是培养储君,这简直是在打造一台学习机器!
“太子殿下……每日皆是如此?”王飞忍不住向身旁伺候的内官确认。
内官躬身答道:“回靖安侯,殿下课程确实如此安排。陛下常言,储君身系国本,唯有勤学不辍,方能承继大统,不负江山社稷。”
王飞心中暗自叹息。朱标陛下望子成龙之心可以理解,但这般填鸭式的教育,只怕效果未必见佳,反而可能磨灭了太子的灵性与活力。他回想起自己仅有的几次与太子朱允熥的接触,那是个看起来颇为聪慧、却也略显内向和压抑的少年。
作为太子太保,王飞拥有每日安排两个时辰(约四小时)课程的权力。他的课程被安排在下午,主要是未时和申时,也就是下午一点到五点这个时间段。这算是皇帝给予他这位“能臣”的特殊权限,希望他能将一些“实务”和“真知灼见”传授给太子。
下午未时正(约下午两点),王飞整理好衣冠,在内官的引导下,前往太子读书的“文华殿”东暖阁。
暖阁内,书香弥漫。太子朱允熥端坐在书案之后,身着杏黄色龙纹常服,正埋首于一堆书卷之中。听到通传,他连忙起身,向王飞行弟子礼:“学生允熥,见过太保。”
王飞还礼,抬头仔细看去,心中便是一沉。只见朱允熥虽然努力保持着储君的仪态,但脸色明显有些苍白,眼睑下方带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眼神中也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显然是被这繁重的课业耗尽了心神。
“殿下请坐。”王飞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在对面设好的师位上坐下。他并没有立刻开始讲授什么高深的道理,而是温和地问道:“殿下,今日感觉如何?课业可还跟得上?”
朱允熥似乎没料到王飞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才恭敬地回答道:“回太保,学生尚可,只是……只是近日研读《通鉴》,于前朝得失,偶有困惑之处。”他回答得中规中矩,却难掩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重。
王飞看着他那强打精神的样子,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愈发强烈。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朱允熥耳中:“殿下,终日困坐在这深宫书斋之中,面对故纸堆,纵然能熟读经史,恐怕也难以真正体会民生之多艰,国政之实务。”
朱允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也有些许被说中心事的波动。
王飞继续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殿下,今日天气尚好,不如……我们暂且放下这些书卷,出宫一趟,去城外看看,看看那田间地头,百姓是如何耕作的,看看那市井街巷,商贾是如何经营的,如何?”
“出宫?”朱允熥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被长久压抑后骤然看到一丝缝隙的光芒,但他随即又黯淡下去,谨慎地摇了摇头,“太保,出宫……恐不合规矩,需得父皇允准方可。”
他身为储君,行动并非自由,尤其是离开皇宫,更是需要层层报备,得到皇帝的首肯。
王飞自然知道规矩,他点了点头:“殿下所言极是。既然如此,我们便按规矩来。”他当即唤来随侍的内官,吩咐道:“速去武英殿禀报陛下,就说太子太保王飞,为教授太子体察民情、了解实务,恳请陛下允准,携太子殿下微服出宫,至金陵城外田间市井一行。”
内官领命,匆匆而去。
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朱允熥似乎有些坐立不安,既期盼着父皇能够同意,又觉得此事希望渺茫。毕竟,他以往的课程,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王飞则气定神闲地品着内官奉上的茶。他之所以敢提出这个看似大胆的建议,是基于对朱标的了解。朱标并非迂腐守旧之君,他锐意改革,重视实务,对自己又极为信任。更重要的是,朱标内心深处,定然也希望自己的继承人不是一个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而是真正懂得民间疾苦、能够处理实际政务的君主。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名内官便快步返回,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进入暖阁,躬身禀报道:“靖安侯,太子殿下。陛下有口谕:‘太子太保王飞,教授太子之事,朕尽付于卿。卿但有所需,行之即可,无需事事请示。唯望卿务必保障太子周全。’”
无需请示,行之即可!
这八个字,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同意,更是将教导太子的一部分权限,完全下放给了王飞!这是一种何等深厚的信任!
王飞心中亦是一震,连忙起身,面向武英殿方向,肃然拱手:“臣,王飞,领旨!必不负陛下信重,保殿下万全!”
朱允熥也惊呆了,他从未见过父皇对哪位师傅给予过如此大的自主权。他看着王飞,眼中充满了惊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
“殿下,”王飞转过身,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陛下已然允准。我们这便准备出发吧。”
他当即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首先,令朱允熥换上一身寻常富家子弟的绸布衣衫,自己也脱去了显眼的官袍,换上一身青布直缀。然后,调集了二十名身手矫健、机警过人的东宫护卫,同样换上便服,分散在周围暗中保护。又安排了数辆看似普通的马车,用以代步。
一切准备就绪,王飞对略显兴奋又有些紧张的朱允熥道:“殿下,今日我们不是太子与太保,只是外出游学的师生。多看,多听,多问,少说。遇事不必惊慌,自有护卫处置。”
“学生明白!”朱允熥用力地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因为期待而泛起一丝红晕。
很快,一行人在严格的保密和护卫下,从东宫一侧的偏门悄然离开了森严的紫禁城。马车驶过繁华依旧的金陵街道,向着城外而去。
车厢内,朱允熥忍不住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贪婪地看着外面那鲜活、生动、与宫中截然不同的世界。对于他而言,这不仅仅是逃出书斋的一次放松,更是一扇通往真实大明王朝的窗户,正在被身旁这位与众不同的太保,缓缓推开。
王飞看着太子那充满好奇与生气的侧脸,心中微微一笑。他知道,今日这堂“田间课”,或许比文华殿中苦读十日,更能让这位未来的君王,有所收获。而这,正是他王飞作为太子太保,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