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秦王府内暗流涌
西安城，龙首原下，秦王府邸巍峨耸立，朱墙高耸，琉璃瓦在暮春的阳光下闪烁着凝重而威严的光芒。这座亲王府第，自永熙二年秦王朱樉就藩以来，便成了西北之地权力与地位的象征。王飞在秦王府承奉太监高潜的引导下，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门禁，行走在深邃的府邸廊庑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江南园林的、更为肃穆和刚硬的气息。
他心中念头飞转，快速梳理着关于这位秦王殿下的信息。历史上的朱樉，评价并不高，多有残暴苛政的记载。但自他穿越以来，所闻所见的秦王，虽仍以勇武刚烈著称，却似乎并未有那般不堪。究其原因，王飞推测，恐怕与永熙朝的特殊情况有关。洪武十七年，朱元璋便大力推行皇子参政，朱樉等成年皇子早早便被投入政务军务中打磨，而非像历史上那般圈养在封地无所事事、进而滋生暴戾。更重要的是，如今在位的皇帝是他们的长兄朱标！朱标仁厚宽和，却又在多年监国理政中积累了足够的威望，对待弟弟们既亲厚又不失约束，使得如朱樉这般骄悍的亲王，也对其颇为信服，不敢过于放肆。
思绪间，已来到王府正殿之外。殿门敞开，隐约可见内里灯火通明，仪卫森严。高潜先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尖声道：“王爷有请王大人——”
王飞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殿内。只见殿宇开阔，气势恢宏，一位身着亲王常服、身材魁梧、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气势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主位之上，正是秦王朱樉。八年不见，朱樉比记忆中更加沉稳，也更具威仪，但眼神深处那份属于沙场宿将的锐利，却丝毫未减。
王飞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依臣子礼躬身下拜：“臣，协理西域商路事务大臣王飞，叩见秦王殿下！”
朱樉并未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缓缓开口，声音洪亮而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靖安伯，起来吧。这一别，有八年了吧？记得你当年大婚之时，本王还去金陵喝过你的喜酒。时光荏苒，如今你已是简在帝心、名动朝野的靖安伯了。”
这话听着是叙旧，但王飞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和疏离感。这是在提醒他别忘了旧谊，也是在暗示他如今权势熏天，连亲王都要客气相待了。王飞心中凛然，知道这位秦王殿下绝非易与之辈，今日会面，恐有波折。
他起身后，姿态放得极低，连忙拱手道：“殿下折煞微臣了。臣当年微末之时，蒙殿下不弃，亲临贺喜，此恩此情，臣没齿难忘。至于今日些许虚名，全赖陛下信重，太上皇栽培，岂敢在殿下面前托大？此次西域商路之事，更是需仰仗殿下虎威，坐镇中枢，主持大局。臣不过是奉旨前来，从旁协助，跑跑腿罢了，万事还需殿下定夺。”
这番话，既回应了叙旧，表达了感激，又将主导权完全让给了朱樉，给足了对方面子。王飞深知，在秦王的地盘上，尤其是在对方可能因世子朱尚煜之事心存芥蒂的情况下，低调和顺从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果然，听到王飞如此“识趣”，朱樉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翘了一下，眼中那抹审视的锐利也缓和了些许。他内心其实颇为复杂。原本，因儿子朱尚煜在军校被王飞铁面无私地开除，他确实存了心思想要借此机会好好为难一下这个“不识抬举”的臣子，让他知道亲王的威严不容冒犯。
然而，就在王飞抵达西安前几日，他收到了长兄皇帝朱标以“家书”名义送来的一封密信。信中，朱标先是关切地问候了弟弟在封地的生活，随后便语重心长地提及西域商路乃国之大事，望朱樉以社稷为重，与王飞精诚合作，切勿因小失大。更关键的是，朱标在信中隐约透露，未来西域若成功开拓，分封藩王时，会优先考虑从朱樉的子嗣中选拔优秀者，赐予封地！
这一下，直接击中了朱樉的要害。世子朱尚煜不堪大用，他还有其他儿子！若能得一西域封国，不仅能让儿子有个好前程，更能极大增强秦藩一系的实力和影响力！相比之下，朱尚煜被开除的那点不快，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再加上父皇朱元璋似乎也对王飞颇为看重，多次赞赏其才。权衡利弊之下，朱樉那点为难王飞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
此刻见王飞态度恭顺，主动放低姿态，朱樉也就顺水推舟，不再端着架子。他哈哈一笑，声音爽朗了许多：“靖安伯过谦了！你之才能，陛下与父皇多次嘉许，本王亦是知晓。这开拓商路，乃是新事，你我兄弟（他用了更亲近的称呼）合力办好便是，说什么主持、协助，太过生分。来，坐下说话！”
兄弟？王飞心中一动，这称呼的转变意味深长。他连忙谢过，在朱樉下首的客位坐下，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秦王态度转变如此之快，难道后面有更大的坑？
朱樉似乎看出了王飞的疑虑，但他并不点破，而是拍了拍手。只见从侧殿走出一位年约二十、身着郡王服饰、相貌与朱樉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文雅沉稳的年轻人。
“尚烈，来见过靖安伯。”朱樉吩咐道。
那年轻人上前，对王飞拱手行礼，举止得体：“小侄朱尚烈，见过王世叔（顺着父亲的称呼）。”
王飞连忙起身还礼：“不敢当，下官见过小王爷。”他心中已然明了，这位应该就是秦王次子朱尚烈了。朱樉在此刻让他出来见礼，意图再明显不过——这就是秦王选定的，与王飞对接、具体参与西域商路事务的代表。这也印证了朱标信中关于子嗣分封的暗示。
朱樉看着次子，对王飞道：“这是本王次子尚烈，性子还算沉稳，读过些书，也通些武事。这西域商路的事情，千头万绪，本王总揽全局，具体琐事，便让他跟着你多学习学习，跑跑腿，传传话。靖安伯你看如何？”
王飞心中快速权衡，这无疑是最好的安排。由秦王之子参与，既显示了秦王的重视，又能有效沟通，避免直接与秦王发生冲突。而且看这朱尚烈，似乎比其兄朱尚煜要靠谱得多。他当即表态：“殿下安排甚妥！小王爷年轻有为，有他相助，此事定能事半功倍！下官定当与小王爷精诚合作，竭尽全力办好差事。”
朱尚烈也适时道：“孩儿定当用心向王世叔请教，不负父王重托。”
见双方初步达成默契，朱樉心情似乎更好了，大手一挥：“好！正事谈完，也该用膳了。本王已备下薄宴，为靖安伯接风！尚烈，你作陪。”
“谢殿下！”王飞躬身谢恩。
一行人移步至宴会厅。厅内早已布置妥当，虽不及金陵宫廷宴席奢华，但也极尽王府气派。宾主落座，朱樉居主位，王飞居客首，朱尚烈在下首相陪。随着朱樉举杯宣布开宴，丝竹声起，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精美的菜肴和美酒。
宴会的气氛，在朱樉有意的引导和朱尚烈的得体应酬下，显得颇为融洽。朱樉不再谈论敏感政务，多是问及金陵旧事、皇帝和太上皇的身体状况，以及王飞家中情况，显得颇为家常。王飞也小心应对，言辞恭谨。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的推杯换盏之间，王飞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他清楚地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依旧汹涌。西域商路能否顺利开启，他与这位秦王殿下以及其子朱尚烈的合作，将是关键中的关键。这场接风宴，既是合作的开始，也可能是一场更复杂博弈的序幕。他必须步步为营，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