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金山入库 公拍卖局
船队归来的狂喜与喧嚣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更加庞杂、也更加敏感的善后工作。堆积如山的粮食需要安全入库，而那价值远超粮食的金山银海、奇珍异宝，则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无数贪婪的目光，也考验着主持者的智慧与操守。
王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朱元璋之所以同意开海，看中的是实打实的利益，尤其是充盈国库的真金白银。而自己这个具体经办人，经手如此巨额的财富，哪怕只是指尖稍微一抖，漏下的沙子都足以让自己粉身碎骨。皇帝那双深邃而多疑的眼睛，此刻必然正通过李彬、通过蒋瓛、通过无数看不见的渠道，死死地盯着松江，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王飞在心中冷笑，“想用金山银山来考验我？那我就把这金山银山，放到太阳底下晒给你们看！”
他的策略清晰而决绝：极致透明，公开操作，让一切交易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不留任何可供私下运作的模糊地带。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 immediate（立即）处理最硬通的财富——金银。
他雷厉风行，在船队卸货完毕的当天，就在周王朱橚和内官李彬的共同监督下，下令将所有商船缴纳的五成税收中的金银货币（包括暹罗银币、满剌加金币、倭国金锭、以及部分熔铸好的金银锭），全部登记造册。
登记过程极其严格。书吏们拿着王飞设计的特制表格，每清点一箱，便记录种类、成色（由老银匠现场鉴定）、重量、编号，然后由力士抬上早已准备好的、贴着市舶司封条的沉重银箱。
“殿下，李公公，”王飞对着朱橚和李彬郑重拱手，“此乃朝廷税赋之根本，关系国计民生，不容有失。然市舶司银库虽经扩建，恐仍不足以妥善保管如此巨量金银，且安保亦恐有疏漏。为万全计，臣恳请殿下允准，将此批金银，暂存于殿下行辕银库之内，由殿下亲军与内官监共同看守，直至解送京师户部。如此，方可确保无虞。”
这一招堪称绝妙！朱橚是亲王，他的行辕银库守卫森严，规格远超市舶司。将金银存入王府，等同于将保管权和最大的责任转移到了周王身上。王飞自己则从直接的“保管员”变成了“记账员”。李彬作为内官，本身就是皇帝的眼睛，让他参与共同看守，更是堵死了所有后续可能出现的质疑——皇帝总不能怀疑自己的家奴和儿子联手贪污吧？
朱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王飞的深意，这是对他的绝对信任，也是最好的避嫌方式，立刻点头：“王提举所虑极是，准！”
李彬自然也无异议，甚至对王飞这份“懂事”和谨慎暗自点头。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箱箱沉甸甸的金银被贴上双重封条（市舶司和王府），由王府亲军和内官太监共同押运，浩浩荡荡地运入了守卫森严的周王行辕银库。王飞亲手将厚厚的登记册副本交给了朱橚和李彬各一份。
处理完最烫手的金银，剩下的便是那些同样价值连城但变现更复杂的奇珍异宝、香料药材等实物。
王飞没有将它们入库市舶司的仓库，而是专门清空了几处加固的库房，同样在朱橚和李彬监督下，登记造册，分类存放，派重兵把守。
然后，他使出了第二招——公开拍卖。
翌日，松江府衙门口以及各大市集，贴出了盖着市舶提举司大印的醒目公告：
“奉钦差周王殿下谕、市舶提举司令：今有首航南洋所获之番邦特产，计有极品香料（胡椒、丁香、豆蔻等）、珍稀药材、象牙犀角、宝石玳瑁、名贵木料等若干，皆为朝廷税赋之物。为公平发卖，充实的库，特于一个月后，于悦来酒楼公开竞拍！价高者得！凡有意者，皆可于公告之日起，至市舶司登记领取拍卖名录及细则。所有交易，当场钱货两讫，市舶司开具官凭，童叟无欺！”
公告一出，再次全城轰动！
拍卖？这可是新鲜事！以往官府处理罚没物资，多是私下折价或指派给某些皇商，普通商人很难分一杯羹。如今竟然要公开拍卖？价高者得？
这意味着公平！意味着机会！
那些原本就因开海成功而眼红不已、却未能参与首航的各地豪商巨贾，顿时看到了希望。虽然没能直接去南洋淘金，但能在家门口竞拍这些紧俏无比的海外奇珍，也是一条暴利之门！尤其是那些香料和珠宝，转手卖到北方内陆，利润翻倍都不止！
整个江南乃至更远地方的商业势力，瞬间被调动了起来。人们蜂拥至市舶司，索取那份详细的拍卖名录，然后开始疯狂调集资金，准备在这场前所未有的财富盛宴中搏杀一把。
王飞站在市舶司衙门的窗口，看着外面车水马龙、兴奋议论的人群，嘴角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私下交易？暗中勾兑？利益输送？”他心中默想，“朱元璋，李彬，你们不是要盯着我吗？我就把整个市场都变成我的证人！我把所有交易都放在悦来酒楼，放在无数双眼睛底下进行！价格是喊出来的，钱是当场收的，账是立刻记的。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都清晰可查，阳光普照！”
“我想看看，在这众目睽睽的拍卖会上，你们还怎么怀疑我贪污？还怎么找我的把柄？我不仅要干干净净地把这件事办好，还要办得漂漂亮亮，办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他转身对书吏吩咐：“拍卖细则要写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竞价规则和付款流程。另外，给金陵户部、都察院以及周边各府大商号，都发一份拍卖邀函，请他们派人前来观摩监督。”
“是，大人！”书吏领命而去，心中对这位年轻提举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手公开拍卖，不仅完美规避了个人嫌疑，还将利益最大化——价高者得，意味着朝廷能收到最多的税款。同时，这也是一次极好的公关，向天下展示了新设市舶司的公正、透明与高效。
消息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回金陵。
武英殿内，朱元璋看着蒋瓛和李彬分别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金银入库王府和公开拍卖的计划，他良久无语，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
最终，他哼笑一声，对侍立一旁的太子朱标道：“标儿，你看看这个王飞，滑头得像条泥鳅！他把金子银子塞到老五的库房里，把那些零碎玩意儿拿到大街上敲锣打鼓地卖！他这是防着谁呢？嗯？”
朱标忍着笑，恭敬道：“父皇，儿臣以为，王飞此举，虽是过于谨慎，却也可见其一片公心，事事力求光明正大，不留瑕疵。如此，方能杜绝悠悠众口，亦能让朝廷税收最大化。”
朱元璋瞪了儿子一眼，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王飞这一步，又走得让他无话可说。他内心深处那点“抓把柄”的心思，再次落空了。
“罢了，”朱元璋挥挥手，“就看他这拍卖，能拍出个什么花样来！”
一个月后的悦来酒楼，注定将再次成为整个江南财富流动的中心。而王飞，正稳稳地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准备迎接下一场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