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陋巷酒香 天家突访
一个月的假期,对王飞而言,是自魂穿以来前所未有的奢侈。无需提心吊胆,无需算计权衡,无需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艰难求存。他就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终于得到了彻底放松的机会。
他的小酒馆依旧生意清淡,但这正合他意。老仆王福如今更像是这里的管家,将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王飞彻底当了甩手掌柜,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用过王福准备的简单午饭后,便独自一人占据酒馆角落里最安静的一张桌子,摆上几碟花生米、茴香豆之类的小菜,抱着一壶自己之前酿的、所剩不多的果酒,慢慢地自斟自饮。
酒馆里几乎没有客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街市的嘈杂和阳光移动的声音。他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感受着那份难得的闲适与放空。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高度紧张,在这份无所事事的静谧中,一点点被抚平。
然而,清闲了几日,王飞看着王福里外忙碌,年纪毕竟大了,难免有些心疼。这日午后,他抿了一口酒,对正在擦桌子的王福道:“福伯,这酒馆虽小,杂事却也不少。你年纪大了,别太劳累。去牙行看看,买两个可靠的人回来吧,一个丫鬟帮着洗衣做饭,一个小厮负责挑水劈柴、跑腿打杂。”
王福闻言,放下抹布,有些犹豫:“少爷,这……咱们这境况,雇人是否……”
王飞摆摆手,打断他:“无妨,陛下刚赏了银钱,足够开销。总得让你轻省些。”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声音压低了些,近乎自言自语,“而且,买来的人里,十有八九……会有锦衣卫的探子吧。罢了,买吧,免得他们再想别的法子来盯梢,大家都省事。”
王福似懂非懂,但见少爷态度坚决,便点头道:“老奴明白了,这就去牙行看看。”
傍晚时分,王福便领着两个人回来了。一男一女,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面黄肌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少爷,人领回来了。丫鬟叫小禾,原本是城外农户家的,家里遭了灾,被卖出来的。小厮叫石柱,说是家里穷,自愿卖身换点钱给老娘治病。牙婆要价五十两,老奴看他们还算老实,就……”王福禀报道。
王飞打量了两人几眼,目光平静。他知道,无论这身世是真是假,其中至少有一个,大概率是蒋瓛安排进来的。但他并不点破,只是淡淡道:“嗯,既然来了,就安心留下。福伯,你给他们安排住处,换身干净衣服,吃点东西。以后小禾帮你负责后院杂事和厨房,石柱负责前厅打扫、挑水劈柴这些力气活。工钱……每月三钱银子,做得好年底另有赏钱。”
三钱银子,对于买来的仆役来说,已是极厚的待遇。两人闻言,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感激,连忙跪下磕头:“谢老爷恩典!谢老爷恩典!”
“起来吧,以后叫少爷就行。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只需勤快本分即可。”王飞挥挥手,让他们跟着王福下去安置。
看着两人的背影,王飞心中暗叹:“朱元璋,你还真是无孔不入啊。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有个明面上的探子,或许反而更安全。”
多了两个人,小酒馆似乎多了点生气,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王飞依旧过着昼伏夜起、饮酒独处的悠闲日子。小禾手脚勤快,做饭洗衣甚是利落;石柱沉默寡言,力气活干得一丝不苟。王飞暗中观察,暂时看不出谁更可疑,或许两人都是,或许都不是。他懒得深究,只要不打扰他的清净就好。
半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慵懒平静中悄然流逝。
这日下午,王飞照例坐在老位置,对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小口品着最后一坛果酒,盘算着是不是该再酿一些了。
突然,酒馆那扇平日里罕有客人推开的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王飞下意识地皱眉,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客人闯了进来,正想让石柱去打发走,却猛地愣住了。
只见门口走进来四五个人,为首的竟是一身寻常富家公子打扮的太子朱标!他身后跟着的,同样是便服装束的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
这……这几位爷怎么跑到他这破酒馆来了?!
王飞惊得差点打翻酒壶,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殿……”他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刹住,连忙绕过桌子,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又惊又急道,“您……您几位怎么到这来了?这……这太危险了!万一……”
朱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无妨,出来走走,体察一下民情。听说王主簿家的酒别有一番风味,特来叨扰一杯。放心,暗处跟着的人足够多,安全无虞。”
王飞这才稍微安心,但依旧觉得头皮发麻。这几位要是在他这里出点什么事,他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他连忙对闻声从后院出来的石柱和小禾道:“快把门关上!今日歇业!你们去后院帮忙,没叫不许到前面来!”
石柱和小禾何曾见过这等气度的人物,吓得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去关门,然后躲回了后院。
王飞这才将朱标四人引到二楼——那里更安静隐蔽一些。楼梯狭窄,家具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寒舍简陋,委屈殿下和诸位王爷了。”王飞有些不好意思。
朱樉却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下,打量着四周:“嘿,还挺清净!比宫里那些大殿舒服多了!”朱棡也好奇地东看西看。朱棣则沉默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和楼下,保持着警惕。
朱标笑道:“何必拘礼。今日我等皆是慕名而来的酒客,王掌柜可不许藏私啊。”
王飞心中温暖,知道这是太子刻意放下身份的亲近之举。他连忙道:“殿下说笑了,您几位能来,是臣天大的荣幸。正好,臣之前酿的百果醴还有些存货,若是殿下和王爷们不嫌弃……”
“哦?就是父皇尝过不喜,却允你自售的那种果酒?”朱棡感兴趣地问。
“正是。”
“快快取来!宫里那些御酒喝得腻了,正好换换口味!”朱樉嚷嚷道。
王飞应声下楼,亲自去地窖抱上来一小坛密封的果酒,又取来几只干净的瓷杯。拍开泥封,一股浓郁馥郁的果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酒气,令人精神一振。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色泽诱人。
朱标率先举杯,微笑道:“来,不必多礼,共饮此杯。”
几位皇子纷纷举杯。浅尝一口,酸甜适中,酒味醇和,果香回味悠长,确实与寻常酒液大不相同。
“好酒!”朱樉一口饮尽,赞道,“比御酒爽口!”朱棡也细细品味,点头称许。连沉默的朱棣,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多喝了一口。
朱标放下酒杯,看着王飞,语气真诚:“王飞,今日前来,一是确实想尝尝你这独门佳酿,二来,也是代父皇,代我等兄弟,谢谢你。松江之事,你居功至伟,却受委屈了。”
王飞连忙起身:“殿下言重了!臣万万不敢当!皆是陛下圣明,殿下信任,臣方能略尽绵力,何功之有?更谈不上委屈。”
朱标让他坐下,叹道:“朝堂之上的事,孤都知道。父皇……自有他的考量。你之心性才智,孤与几位弟弟,皆看在眼里。今日此间并无外人,你不必过于拘谨。”
接下来的时间,几人便在这简陋的酒馆二楼,喝着果酒,闲话起来。朱标问了些市井趣闻,朱樉朱棡对南洋风情依旧好奇,朱棣则偶尔问一两句关于军粮后勤的问题。王飞谨慎而不失风趣地回答着,气氛轻松而融洽。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楼下街道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孩童奔跑的笑闹声,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这一刻,没有君臣之别,没有朝堂纷争,只有几个年轻人(至少心理上王飞是)围坐饮酒,闲话家常。对于长期处于高压下的王飞来说,这份短暂的、带着真诚的轻松,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他感到慰藉。
他知道,太子的这次来访,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信号。
直到暮色渐深,朱标等人才在王飞千叮万嘱的“务必小心”中,悄然离去。
酒馆重归寂静。王飞独自坐在二楼,看着空了的酒坛和酒杯,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
这一个月假期,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