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仙乐谱成尊半师 归家难逃闺阁审
雅间内,激情演奏的余韵似乎仍在空气中回荡。刘秉乾与十二位乐师激动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他们相互对视,眼中都充满了创造奇迹的兴奋与对那奇异旋律的深深着迷。
“妙极!妙极!”一位手持竹笛的乐师反复摩挲着笛身,仿佛在回味刚才吹奏出的那几个模拟电子音效的指法,“那几个跳跃的音节,虽怪异,却画龙点睛!”
“还有那主旋律的推进方式,层层递进,气魄宏大,非寻常宫商角徵羽所能局限!”一位抚琴的老者颔首赞叹。
“打击乐器的运用更是关键!那股力量感,全赖于此!”负责打击乐的乐师兴奋地比划着。
刘秉乾作为组织者,激动之余,立刻想到了最关键的事情——定谱!如此惊世骇俗的乐曲,绝不能只停留在口耳相传和即兴配合的阶段,必须立刻将其精确地记录下来,形成可以传承的乐谱!
“快!取纸笔来!最高等的宣纸和徽墨!”刘秉乾声音颤抖地吩咐道。此刻的他,早已将之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对这首“神曲”的抢救性整理之中。
教坊司的下人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取来了最好的文房用品。十三位乐师围拢过来,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了,开始激烈而高效地讨论、回忆、推敲每一个音符、每一种指法、每一处节奏强弱。
“此处当用‘轮指’,方能显出急促之感!”
“不然,我觉得‘拂弦’更佳,更有气势!”
“箫声在此处当转入‘苍凉’,以示仙路渺茫!”
“鼓点!这里的鼓点还需再加重三分!”
王飞和李景隆完全被晾在了一边,看着这群平均年龄恐怕超过五十岁的老艺术家们,如同小学生般争得面红耳赤,却又在争吵中迅速达成共识,然后将一个个复杂的音符和演奏标记飞快地记录在宣纸上。
这种专业、专注甚至近乎痴狂的状态,让王飞肃然起敬。古代艺术家对于技艺的追求和传承的重视,远非后世所能想象。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一份墨迹未干、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工尺谱(明代主要乐谱形式)终于完成了。虽然王飞完全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但他能感受到那份乐谱凝聚的心血。
刘秉乾捧着那份新鲜出炉的乐谱,如同捧着绝世珍宝,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走到王飞面前,极其郑重地躬身行礼,语气前所未有的谦恭:
“王大人!此《云宫迅音》之谱,已然初成!此曲乃大人所授,于我等着实有启迪开创之恩!按规矩,此等新声妙律,皆属首创者所有,外人不得轻传。敢问大人,此谱……我等可否研习并演奏传承?”
其余十二位乐师也同时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飞。在这个时代,知识技艺的产权观念极重,尤其是这种开创性的成果,往往被视为不传之秘,甚至是一个流派安身立命的根本。王飞虽说是“幼年所得”,但既然由他哼出,他便拥有了毋庸置疑的“所有权”。
王飞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刘秉乾:“刘大家言重了!诸位大家快快请起!此曲本非我所创,乃天授之音,侥幸入我耳中而已。今日能得诸位大家妙手还原,已是其幸!音乐之美,在于共享,在于共鸣,岂能藏私?诸位但管研习、演奏、传授,无需问我!若能因此曲而让更多人感受到其中妙处,那才是真正不负此天籁之音!”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来自信息共享时代的他,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将一首好曲子据为己有的行为。
然而,他这番话听在这些恪守传统礼仪的乐师耳中,却简直是圣人般的胸怀!
刘秉乾等人闻言,先是难以置信地一愣,随即脸上涌现出无比的激动和感激!他们原本只期望能得到演奏的许可,万万没想到王飞竟如此轻易地就将这堪称无价之宝的曲谱完全公开,允许他们学习甚至传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仅可以尽情演奏这首神曲,更可以将其纳入教坊司的保留曲目,甚至将来可以传给自己的弟子!这是何等巨大的恩惠!
“大人!您……您此言当真?!”刘秉乾声音哽咽,老眼甚至有些湿润了。其他乐师也纷纷动容。
“千真万确!”王飞肯定地点头。
噗通!噗通!
刘秉乾率先,紧接着十二位乐师齐齐再次躬身,这一次,他们行的不再是普通的礼节,而是半师之礼——身体弯曲的角度更大,态度极其恭敬!
“王大人胸怀若谷,恩同再造!虽大人谦辞,然授艺之恩,实同半师!我等谨代表教坊司上下,谢大人慷慨传艺之恩!”刘秉乾的声音庄重而肃穆。
王飞想躲都来不及,只能硬生生受了这隆重的礼节,嘴里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诸位快别这样……”他感觉自己折寿十年。
李景隆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对王飞的观感再次提升。能让这些眼高于顶的教坊司老家伙心悦诚服地行半师礼,这王飞还真是有一套!
曲谱既定,礼节已行,刘秉乾等人再也按捺不住推广这首神曲的激动心情。他们再次向王飞和李景隆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捧着乐谱退出了雅间。
很快,整个教坊司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
不同的大厅、不同的楼层,开始陆续响起了《云宫迅音》的旋律!虽然各处乐师的熟练度和理解尚有差异,演奏版本也略有不同,但那独特的节奏、恢弘的气势、奇幻的色彩,却如同最强烈的冲击波,横扫了整个教坊司!
所有听到这音乐的人,无不为之震惊、倾倒、沉醉!客人们忘记了喝酒划拳,歌姬舞女们忘记了献媚讨好,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前所未闻的音乐盛宴之中。教坊司今夜的话题,注定只属于这首《云宫迅音》和那位神秘的“王大人”。
王飞听着窗外楼下传来的、此起彼伏的《云宫迅音》,心情复杂无比。一方面有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另一方面又觉得颇为荒诞。
眼看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王飞便起身向李景隆告辞:“小李将军,时辰不早,在下该回去了。”
李景隆今夜也是大开眼界,心满意足,见王飞去意已决,也不再强留,笑道:“也好!今日真是尽兴!王大人放心,明日我便让人将曲谱和最好的演奏班子请到府上!来人,备车,好生送王大人回府!”
王飞拱手谢过,在李景隆豪奴的护送下,走下楼梯。
然而,他刚走到一楼大堂,准备出门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大堂两侧,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几乎是所有没有当值的年轻乐师、歌姬、舞姬,甚至还有一些低阶管事,他们自动分列两旁,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王飞身上。
当王飞走过时,这些年轻的艺术从业者们,齐齐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而恭敬的弟子礼!虽然无声,但那场面却极具冲击力!
显然,《云宫迅音》的价值以及王飞“慷慨传艺”的壮举,已经迅速在教坊司内部传开。这些年轻人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对这位“名誉师长”的最高敬意和感激。
王飞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手足无措,只能连连拱手还礼,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教坊司的大门。
坐上回府的马车,王飞长长松了一口气,感觉比打了一仗还累。
回到王府,已是夜幕深沉。刚进门,就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妻子朱英娥坐在正堂,面色平静,但眼神却锐利得很。春兰和秋月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表情也带着几分探究。岳母陈氏则坐在一旁,看似喝茶,耳朵却竖得老高。
“夫—君—回—来—了—”朱英娥拉长了音调,语气听不出喜怒,“听闻今日,夫君是被小曹国公‘请’去教坊司‘听曲’了?”
王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消息传得真快!他连忙挤出笑容,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夫人明鉴!确有此事。小李将军盛情难却,为夫实在推脱不过。不过夫人放心,我只是在那里听了几首曲子,喝的还是咱们自家带去的果酒,滴酒未沾他们的!更未曾叫任何人作陪!教坊司管事的和许多乐师都可以作证!”
他特意强调了“自家果酒”和“未叫作陪”,这是重点。
朱英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似乎是在嗅有没有陌生的脂粉味,又看了看他确实还算清明的眼神(酒劲早过了),脸色稍缓:“哦?只是听曲?可我怎么听说,夫君还在那里指点了教坊司的大家们一番,甚至还得了首新曲谱,惹得全司上下对夫君行弟子大礼?动静闹得不小啊。”
王飞额头冒汗,没想到细节传得这么快这么细!他只好将事情经过半真半假地说了一遍,重点突出自己是被逼无奈,以及如何用一首“幼时听过的怪曲”糊弄过去,绝口不提《西游记》和现代审美之类。
“……就是这样,他们自己大惊小怪,我可没想当什么老师。”王飞最后总结道,一脸无辜。
朱英娥和春兰、秋月听得将信将疑。教坊司大家们的眼界多高她们是知道的,能被一首“怪曲”折服成这样?但看王飞说得诚恳,又不似作伪。
岳母陈氏这时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了:“飞儿啊,不是为娘说你。既已闲居在家,就该安分守己,少与那些勋贵子弟来往,尤其是教坊司那等是非之地。这次虽是应酬,也需谨记分寸,莫要惹出什么闲话才好。”
“是是是,岳母教训的是,小婿记下了。”王飞连忙应承。
朱英娥见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深究,只是站起身,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夫君今日在外这般劳神……那今晚,便好好‘休息’吧。春兰,秋月,伺候夫君沐浴更衣。”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王飞一眼,转身先回房了。
春兰和秋月脸颊微红,上前一左一右挽住王飞的胳膊,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老爷,热水已经备好了呢~”
王飞看着这阵势,再回味一下朱英娥那句“好好休息”,顿时觉得腰眼一酸,心中暗暗叫苦。
“唉……这真是……才出虎穴,又入……呃,闺房啊……”
他知道,今晚的“审问”是结束了,但另一场耗费精力的“补偿”才刚刚开始。这齐人之福,有时候也是甜蜜的负担啊!
王飞苦笑着,被两位娇妻半扶半推地走向了浴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