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圣旨北来意彷徨
洪武十九年,五月。北平的春日短暂,夏日却来得迅疾而干燥。城外旷野已是一片郁郁葱葱,然而自徐达镇守以来便持续不断的军屯垦殖与城墙加固工程,使得这片土地在生机勃勃之下,依旧弥漫着一股难以消散的金戈铁马之气。
魏国公府邸,较之两年前,守卫愈发森严,明哨暗卡,层层布防,虽看似与寻常大将府邸无异,但其内核的警惕与冷肃,唯有徐达、李文忠、王飞等寥寥数人深知根源。
这两年间,北平俨然已成大明王朝一个特殊而隐秘的副中心。太子朱标在王飞的悉心调理与徐达、李文忠的绝对保护下,身体日渐强健,不仅旧疾尽去,更因时常参与军屯巡视、边防研讨,甚至偶尔轻装简从深入民间体察疾苦,肤色微黝,体魄渐丰,眉宇间褪去了深宫储君的柔弱,多了几分沉稳坚毅之气。他与徐达、李文忠商讨政务军务,愈发熟稔自信,其所提出的“摊丁入亩”、“治河新策”、“边防巩固”等思路,虽尚未推行,却已在北平等地小范围试行探讨,成效初显。
王飞则彻底融入了“太子首席保健医官兼隐秘智囊”的角色。他凭借着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和谨慎性格,将朱标的饮食起居、健康监控做到了极致,所有入口之物必经数道查验,所有近身之人皆由徐达“影卫”背景审核。同时,他继续以谦卑探讨的方式,向朱标灌输着更多经世济国的理念。他在北平城内悄然设立了一处小型“实验室”,在徐达默许下,继续尝试完善青霉素的提取。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所有人的神经都未曾真正放松。金陵方向的消息通过特殊渠道断续传来,多是些官员“被杀”或是“整个家族流放”的消息。
这一日,天气晴好,朱标正在书房与徐达、李文忠商议秋季边防演练事宜,王飞照例在一旁记录并偶尔补充些医疗后勤的建议。忽闻府外传来急促马蹄声及高声唱喏:
“圣旨到——!”
一声传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书房内略显沉闷的气氛。四人几乎同时起身,交换了一个凝重而惊疑的眼神。圣旨?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徐达率先反应过来,沉声道:“殿下,请更衣迎旨。文忠,随我出迎。王飞,你且在此稍候。”他的安排迅速而有条理,但紧绷的下颌线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很快,香案设下,朱标身着储君常服立于首位,徐达、李文忠及一众北平文武官员依序跪倒。一名风尘仆仆、面色肃穆的宫中钦使,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天命,统御寰宇,夙夜兢兢,唯恐负祖宗之托、万民之望。赖天地祖宗庇佑,武官用命,数年砥砺,朝中积弊顽疾,已然廓清涤荡,纲纪重振,玉宇澄清!”
钦使的声音洪亮,回荡在国公府庭院之中。跪在地上的众人,尤其是徐达和李文忠,心中却是惊疑交加。积弊顽疾已除?廓清涤荡?这指的是什么?是那最深层的毒瘤被清洗了?
圣旨继续:“皇太子标,北巡代朕抚军,历练数载,闻其体魄日健,见识益宏,朕心甚慰。今四海虽安,然国本不可久离中枢。特旨:着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即日筹备,精选护卫,护送太子车驾南返金陵,以正储位,慰朕思念之心,亦使天下臣民咸知朕心。”
终于来了!召回太子的旨意!徐达和李文忠心头一紧,屏息凝神,等待最关键的那部分。
果然,钦使略一停顿,目光似乎扫过众人,继续宣读:“另,民间郎中王飞,随侍太子期间,调理有功,于太子康健颇有助益。朕欲详询其养生之道,以惠及宫中。着其随驾一同返京,不得有误。钦此——!”
“儿臣(臣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标领头,众人叩首谢恩。
徐达上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他的面色平静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恭敬,但唯有近距离的李文忠能看到,他接过圣旨时,指尖有那么一刹那的微不可察的颤抖。
“钦使大人一路辛苦,请入内歇息。”徐达声音沉稳,安排接待,滴水不漏。
然而,站在书房门口远远聆旨的王飞,此刻却如遭冰水浇头,浑身血液似乎都凝滞了。
圣旨点名要他返京?陛下要“详询养生之道”?
这看似褒奖、合情合理的命令,在他听来,却不啻于一道催命符!
一年半了!他在北平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几乎快要麻痹自己,将金陵的惊涛骇浪暂时封存。可这道圣旨,无情地将他拉回了现实。
为什么一定要带上我?
仅仅是询问养生之道?朱元璋何等人物,岂会为了区区养生之术,特意在召太子回京的圣旨中点名一个“郎中”?
是清算的时候到了吗?
陛下是否认为我这个知晓太多秘密的人,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甚至成了潜在的威胁?所谓“详询”,是否是诱我回京,便于控制、审问,乃至……灭口?
还是说,金陵的“顽疾”真的已除,陛下认为安全了,召我回去是要论功行赏?可能吗?与那庞大的、隐藏至深的阴谋相比,我真的相信危机已经彻底解除了吗?
各种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缠满了王飞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脸色煞白,几乎要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看向徐达和李文忠,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丝暗示或安慰,但那两人正忙于应付钦使,面色肃然,看不出丝毫端倪。
徐达安排钦使下去休息后,立刻与李文忠护送朱标返回书房。经过王飞身边时,徐达的目光极快地与王飞对视了一眼,那眼神深邃如古井,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示意他跟进来。
书房门再次紧闭。
朱标脸上带着即将归京的些许激动和疑惑,看向徐达:“大将军,父皇旨意已下,言及朝中顽疾已除,可是指……”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显。
徐达深吸一口气,将圣旨恭敬放在案上,沉声道:“殿下,陛下英明神武,既下此旨意,想必金陵局势已定。我等臣子,自当奉旨行事。”
他的话四平八稳,完全是忠臣良将的标准回答。但李文忠的眉头却紧紧锁着,低声道:“舅父……陛下特意点名王飞,这是……”他看向王飞,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王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望向徐达。
徐达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圣意难测。然陛下既明旨要求王飞随行,我等唯有遵从。王飞,”他看向王飞,语气加重,“陛下或许真对你调理太子殿下之功感兴趣,欲加褒奖。此行,你只需谨守本分,尽心侍奉,无需过多忧虑。”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告诫和定调——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遵旨行事。
王飞心中冰凉,他知道从徐达这里得不到任何保证或暗示了。徐达是绝对的忠臣,朱元璋的旨意,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绝不会私下揣测甚至暗示圣意有他解。
“晚辈……明白。”王飞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有些干涩。
“文忠,”徐达不再看王飞,转向李文忠,语气瞬间变得雷厉风行,“即刻起,行辕进入最高戒备,直至出发!原定计划启动。你亲自挑选三千‘幽燕铁骑’精锐,作为殿下亲卫,人衔枚,马裹蹄,沿途警戒提高至战时规格!所有粮秣饮水,由我军中专属渠道供给,沿途地方官所提供的补给,一律封存查验,暂不动用!”
“是!”李文忠抱拳领命。
“殿下车驾,由我亲自检查。王飞,”徐达又看向王飞,“殿下沿途所需一切药物、饮食清单,由你亲自拟定,交徐彪办理,所有物品需有三人以上共同查验、试毒、封存!你与殿下同车而行,寸步不离!”
“是。”王飞应道,感到肩上的压力如山般沉重。
“此外,”徐达眼中闪过一丝老辣,“北平乃根本之地,不可有失。我会留下徐辉祖(徐达长子)及副将唐胜,率两万精兵镇守。没有我的亲笔手令和虎符,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包括……来自京师的旨意!”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慢,极重,目光扫过朱标和李文忠。
朱标微微动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李文忠则是重重点头,明白这是徐达在为最坏情况做准备的后手——万一金陵有变,北平必须绝对控制在可靠之人手中。
徐达的安排周密、冷峻、迅速,展现出一个顶级统帅的魄力与谨慎。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既严格执行了圣旨,又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太子和王飞的安全,甚至为不可预知的未来留下了退路。
然而,这一切安排,都无法驱散王飞心中那浓重的阴霾。徐达的准备越充分,越显得前路吉凶难测。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无形大手捻起的棋子,正被投入一场结局未知的棋局。棋盘的那一端,是深不可测的洪武皇帝朱元璋。
是去接受封赏,还是踏入审判场?
王飞望着窗外北平五月明媚却陌生的阳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金陵,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