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仓廪实基 望眼欲穿
王飞关于提前筹备粮仓的建议,如同一声警钟,让沉浸在船队远行焦虑中的周王朱橚和内官李彬瞬间清醒过来。是啊,若成功近在眼前却因准备不足而功亏一篑,那才是最大的失职!
朱橚立刻亲自起草奏本,以极其恳切和急迫的语气,详细阐述了开海船队规模之巨、预期购回粮食数量之庞大,以及松江府现有仓储能力严重不足的现状,恳请父皇朱元璋即刻下旨,允准并督促松江及周边府县紧急征调、扩建粮仓,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丰收”。
奏本由快马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金陵。与此同时,李彬也动用了内官监的密奏渠道,将同样的信息以及周王殿下对此事的重视和忧虑,秘密呈报给了朱元璋。
金陵武英殿内,朱元璋看到儿子的奏本和李彬的密报,先是愕然,随即抚掌大笑:“好个王飞!朕让他去开海,他倒替朕惦记起粮仓来了!不过,此虑甚是老成!若真能弄回几十万石粮食却没地方放,发了霉,朕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朱元璋是经历过饥荒、深知粮食宝贵的人,对此事高度重视。他立刻朱批准奏,并以最高效率下发旨意:命户部即刻派员赴松江,会同南直隶巡抚、松江知府及市舶提举司,全力督办粮仓征调、扩建事宜,所需钱粮人力,沿途府县皆需优先保障,不得有误!若有延误,重重治罪!
圣旨一下,整个江南官场都动了起来。谁都知道这是皇帝和太子、周王都盯着的大事,无人敢怠慢。
户部专员很快抵达松江。王飞作为市舶提举司的主官,虽然品级不高,但因是此事的首倡者且深得周王信任,自然成为了这项工作的实际核心协调人。
他再次展现了惊人的组织能力和对细节的掌控力。他没有坐在衙门里发号施令,而是亲自带着户部官员、工部匠人以及府县胥吏,马不停蹄地奔波于松江府及其周边苏州、嘉兴、湖州等府的各大官仓、义仓、甚至一些条件合适的富户私仓。
每到一处,他便拿出那套令人惊叹的表格管理法:详细记录每一处仓库的位置、类型(地上仓、地下窖)、容量、现有存粮、通风情况、防潮措施、距码头距离、运输条件等等。数据清晰,一目了然。
基于这些详实的数据,他很快制定出了分级仓储方案:
核心仓:位于松江码头附近,选择条件最好、规模最大的官仓,进行重点加固和扩建,作为首批粮食入库和快速周转的核心基地。
中转仓:利用松江府内及周边水网便利处的仓库,进行修缮,作为临时周转和分流存储点。
后备仓:将距离稍远但容量可观的苏州、嘉兴等地的官仓纳入体系,制定好紧急调运预案,以备不时之需。
扩建工程随即轰轰烈烈地展开。无数工匠民夫被征调而来,加固仓墙、铺设防潮木板、加设通风窗、修建防水沟渠、开辟新的晒粮场……王飞甚至根据现代知识,提出了一些改进仓储条件的建议,如采用石灰防潮、分层堆放留通风道等,让户部来的老吏都啧啧称奇。
与此同时,王飞伏案数日,拟定了一份极其详细的《市舶司粮粮入库检验保管发卖章程》,大到粮食等级标准、验收流程、入库记账、防火防盗,小到每日巡查记录、湿度监测、翻晒周期、陈粮轮换,都规定得清清楚楚,责任到人,环环相扣。
这份章程送到朱橚和李彬面前时,两人再次被王飞的细致所折服。朱橚感叹:“有王提举此法,何愁粮仓管理不善?”李彬则默默将章程副本又誊抄了一份,准备密送京师。
粮仓的建设和规章的完善,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等待的焦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焦虑又如同潮水般慢慢回涨。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半年过去了!
长江口外,除了例行巡逻的水师哨船,丝毫不见那庞大商队的踪影。只有偶尔从福建、广东方面传来一些模糊的消息:有渔民说在极远处见过庞大的船队帆影,有走私商人听说暹罗那边来了许多大明商船……但这些消息真假难辨,无法证实。
希望,在一次次的期盼和落空中被慢慢消磨。松江府开始出现一些流言蜚语:
“怕是沉了吧?那么大的风浪……”
“听说南洋番邦凶蛮,会不会被抢了?”
“我就说这事不靠谱,朝廷这次亏大了……”
那十家“皇商”最初的风光无限,也逐渐被一种焦灼不安所取代。他们投入了几乎全部的家当,若是血本无归……
行辕内的气氛也日渐压抑。朱橚原本的兴奋早已被担忧取代,变得有些茶饭不思。李彬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时常望着东海方向出神。
一年时间,就在这种希望与失望的交替中,悄然流逝。
这一日,朱橚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将王飞和李彬召到书房。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眉头紧锁。
“王提举,李公公,”朱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转眼已是一年有余了。这船队……至今音讯全无。当初你说成功之机远大于风险,可如今……这茫茫大海,莫非真是有去无回之地?”
李彬也叹了口气,尖细的嗓音带着忧愁:“王爷所虑,正是杂家日夜忧心之事。这投入的钱粮、人力……若是……唉,皇爷那边,怕是也不好交代啊。”
王飞看着忧心忡忡的两人,心中其实也并非全然平静。他虽然基于历史知识和航海常识判断成功率很高,但毕竟这是真实的远航,充满了不可预知的风险。一年的时间,确实超出了最初的乐观估计。
但他不能慌,更不能表现出任何动摇。他是这里的主心骨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依旧镇定,拱手道:“殿下,李公公,稍安勿躁。海上航行,不同于陆地驰骋。其行止快慢,全然仰赖风力水文,非人力所能强求。”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飘扬的旗帜:“殿下请看,如今已是季风转换之时。臣近日查阅古籍,访问老舟子,皆言南洋贸易,往返一载有余乃至两载,亦属常事。船队规模如此庞大,沿途贸易交接,必然耗费时日。或许此时,他们正满载货物,借助即将到来的信风,扬帆归途呢?”
他转过身,语气笃定:“臣依旧相信,船队必能成功。我等此时更应稳守心神,将粮仓、章程、人手一切准备就绪,以万全之姿,静待功臣归来。若我等先自乱了阵脚,岂不令即将归来的勇士心寒?”
王飞冷静的分析和沉稳的态度,像一剂镇静剂,让朱橚和李彬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朱橚叹了口气:“但愿如王提举所言……只是这等待,实在煎熬。”
王飞微微一笑:“殿下,好的等待,值得最好的准备。或许下一刻,江口守望的哨船,就会传来捷报。”
就在他话音落下后不久,突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一名王府侍卫甚至来不及通传,就气喘吁吁地冲到了门口,脸上带着极度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声喊道:
“报!!!殿下!王爷!来了!来了!船!好多的船!望不到边的船!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刹那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橚猛地站起身,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李彬张大了嘴巴,手中的拂尘差点掉落。
王飞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确切的消息,心脏也是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成功了!他们真的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