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铜墙铁壁震朝野 圣心大悦赏匠贤
两个月时光倏忽而过，金陵城已入了秋，天高云淡，风物疏朗。这一日，东宫詹事府内，太子朱标正与属官议事的当口，一名内侍几乎是踉跄着奔入殿内，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殿下！工部…工部李善大人遣人来报，那…那水泥试验墙，已…已养护期满，请殿下亲往查验！”
殿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朱标身上。朱标手中的笔微微一颤，墨点滴落纸面，他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彩：“好！备车！孤即刻便去！”他顿了顿，强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对近侍道：“速速入宫，禀报父皇！请父皇圣驾亲临，一观奇物！”
消息如插上翅膀，飞入深宫。朱元璋正在与几位重臣商议边务，闻听此报，竟直接打断了户部尚书的陈述，朗声道：“此事暂议至此。诸位爱卿，随朕出城，去看一看工部给朕和太子，弄出了个什么惊喜！”
皇帝金口一开，霎时间，整个金陵城的权力中心都为之转动。仪仗、护卫、随行百官……庞大的队伍以惊人的效率集结，簇拥着皇帝的龙辇和太子的车驾，浩浩荡荡开出金陵城门，直奔工部郊外的专属试验场。
试验场一片肃穆，所有匠人、吏员皆跪伏于地，迎候圣驾。场地中央，一段灰白色的墙体巍然矗立，长二十尺，厚一尺，高两尺，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表面平整光滑，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致密的光泽，与周围黄土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一股沉稳、坚固、不可撼动的气息扑面而来。
朱元璋下了龙辇，目光第一时间便被那墙体吸引。他并未立刻上前，而是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跪在最前方的将作丞李善身上：“李善，这便是那水泥所筑之墙？”
李善激动得声音发颤：“回陛下！正是！此墙以最佳配比之水泥砂浆，加入竹筋，整体浇筑而成，严格养护两月，今日正是期满之时！”
朱元璋点点头，迈步向前，朱标紧随其后，文武百官则按品级簇拥在后，人人脸上都带着好奇、怀疑、期待交织的复杂神情。
走到近前，朱元璋伸出带着玉扳指的手，用力按了按墙体表面，触手冰凉坚硬，堪比打磨过的青石。他又屈指叩击，发出“咚咚”的沉闷实响，绝非空心。…
“好！”老朱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看起来倒像那么回事。就是不知，是否真如尔等所言，坚如城砖。”他目光扫向身后一众孔武有力的武将，“李文忠！”
“臣在！”曹国公李文忠立刻出列拱手。
“你去，用那柄大锤，”朱元璋指向早已备在一旁的一柄长柄重锤，“给朕砸砸看。让朕和诸位爱卿，都瞧瞧这新东西，到底有多硬！”
“臣遵旨！”李文忠深吸一口气，脱下外袍，露出精壮的身躯，大步走到锤前，双手握住锤柄。他乃沙场宿将，臂力惊人，此刻运足力气，吐气开声，“嘿！”猛地抡起重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墙体中部！
“铿——！！！”
一声震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巨响爆开！巨大的反震力通过锤柄传来，震得李文忠双臂发麻，虎口生疼，蹬蹬蹬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众人急忙定睛看去，只见被重锤砸中的墙面上，只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白点，些许粉末飘落，墙体本身纹丝不动，连条裂缝都看不到！
“这……”李文忠面露惊愕，他这一锤下去，便是上好的城砖也要裂开数块，这灰白色的东西竟如此坚硬？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不动声色：“再砸！”
李文忠低吼一声，再次抡圆了重锤，一次比一次更狠地砸下去！
“铿！”“铿！”“铿！”…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接连响起，每一次都让围观百官的心随之震颤。李文忠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大汗淋漓，喘息如牛，那墙体却依旧傲然挺立，除了表面多了一些飞溅的白点和粉尘，竟无丝毫损毁迹象！仿佛他砸的不是泥筑的墙，而是一整块万钧铁锭！
这下，所有武将都坐不住了。凉国公蓝玉、颍国公傅友德等一众猛将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陛下！让臣来试试！”蓝玉按捺不住，出列请旨。
朱元璋颔首。
蓝玉接过已是气喘吁吁的李文忠手中的重锤，运足平生力气，甚至用上了沙场破甲的发力技巧，猛力轰击！
结果依旧！
接着，傅友德、冯胜……数名以勇力著称的勋贵大将轮番上阵，那柄重锤在不同猛将手中挥舞，发出一次次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堵灰白色的墙却如同中了定身法咒，岿然不动，沉默地嘲笑着众人的无力。
场中只剩下武将们粗重的喘息声和锤头偶尔拖过地面的摩擦声。所有文官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朱元璋脸上的审视早已化为巨大的惊喜和震撼！他亲眼看着大明最顶尖的一群猛将，轮番上阵，竟奈何不得一堵仅二尺高、一尺厚的水泥墙！这是何等的坚固？！若以此物筑堤修城……
“好！好！好一个水泥！好一个铜墙铁壁！”朱元璋猛地大笑起来，声震四野，充满了无比的畅快与喜悦，“天佑大明！赐此神物！黄河安澜可期！边关城防可固矣！”
皇帝金口一开，定下调子，霎时间，满场文武百官，无论此前心存何种疑虑，此刻皆心悦诚服，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试验场上空：
“陛下圣明！天佑大明！太子殿下千岁！”
声浪之中，朱标亦是激动得面色潮红，与有荣焉。
朱元璋大步走到那墙体前，爱不释手地再次抚摸那冰冷的表面，朗声道：“太子此前悬赏，寻求筑坝良材，今有此物，远超预期！朕心甚悦！赏！工部将作监所有参与匠人，赏银千两，李善擢升工部右侍郎，仍兼领将作监！”
“臣等谢陛下隆恩！”李善及一众工部官员匠人激动叩首。
朱元璋目光一转，落在人群后方那个显得格格不入、紧张得手足无措的憨厚身影上：“那个…石柱何在？”
石柱被王福悄悄推了一把，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发颤：“小…小人石柱，叩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憨傻模样，想起蒋瓛的汇报，心中更是了然，笑容更盛：“抬起头来。你虽出身微末，然误打误撞，竟为大明立下此等奇功！朕说过，有功必赏！赐尔锦衣一袭，白银五百两！另，朕特赐你铜牌一面，上书‘当世名匠’，准你携此牌，于工部效力，享匠官俸禄！”
内侍立刻端上赏赐，那面亮闪闪的铜牌和沉甸甸的银盘，几乎晃花了石柱的眼。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如在梦中，只会拼命磕头，语无伦次：“谢…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小人…小人不敢…都是少爷…不不不…是老天爷…”
朱元璋哈哈一笑，也不计较他的失仪：“罢了，起来吧。此乃你应得的。”
他心情极佳，环视全场，朗声道：“今日朕心甚悦！诸位爱卿，随朕回宫，朕要设宴，与众卿同庆！”
“谢陛下！”百官再次叩谢，气氛热烈非凡。
盛大的仪仗再次启动，簇拥着心满意足的皇帝和兴奋的太子，以及得到厚赏、晕晕乎乎的石柱，浩浩荡荡返回皇宫。一场专属于皇亲国戚、文武重臣的庆功宴，即将在宫城内举行。
而王飞，区区一个从五品东宫录事，自然不在受邀之列。他甚至没有出现在试验场，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黄昏时分，石柱穿着一身不甚合体的新锦衣，怀里紧紧抱着那面御赐铜牌和银两，如同梦游般被工部的人送回了王飞那位于巷陌深处的小酒馆。
王飞早已在店中等候，见他回来，脸上露出平和的笑容：“回来了？陛下赏赐了？”
石柱这才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将宫中经历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最后举起那面铜牌：“少爷您看！陛下赐的！‘当世名匠’！俺…俺…”
王飞接过铜牌看了看，入手微沉，做工精良，“当世名匠”四字苍劲有力。他笑了笑，将铜牌塞回石柱手里：“这是你的造化，收好它。日后在工部，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陛下的厚望和这块牌子。”
“哎！哎！俺一定好好干！”石柱用力点头，仍沉浸在巨大的荣耀和恍惚中。
王飞拍拍他的肩膀，转身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皇宫方向的夜空，似乎被宴会的灯火映亮了些许，隐隐有丝竹声随风传来。
而他的小酒馆里，依旧只有淡淡的酒香和即将到来的夜的宁静。
“功成不必在我……”他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抬手招呼王福：“福伯，烫壶酒来，今日…也算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