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按图索骥 未雨绸缪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里,河曲县衙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知县孙兆伦几乎是住在了衙门里,双眼熬得通红,嘴角起了一溜火泡。
书吏画工们更是战战兢兢,拼尽全力翻阅陈卷、回忆细节、绘制新图。太子令牌的威慑力,加上王飞那句“乌纱不保”的冰冷警告,让整个县衙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工作效率。
第四日清晨,孙兆伦带着县丞、主簿,以及一摞厚厚的图纸,恭恭敬敬地来到王飞暂居的驿馆。
孙兆伦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疲惫与惶恐:“启禀王大人,下官幸不辱命。此乃我河曲县境内,所有已探明汇入黄河之支流、溪涧河道图,共大小二十七条。请大人过目。”
王飞接过那摞图纸,入手沉甸甸。
他仔细翻看,只见图纸虽笔法拙朴,不如现代地图精确,但每条河流的走向、与主干道的交汇点、流经的重要村落都标注得颇为清晰,沿岸地貌也用简单的图示和文字进行了说明,如“土崖”、“林地”、“荒坡”等。看得出来,这些人确实是尽了全力。
“孙知县辛苦了,诸位都辛苦了。”王飞面色稍缓,点了点头,“图绘得颇为详尽,本官会逐一核对。”
听到“核对”二字,孙兆伦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连忙道:“大人若要亲往勘验,下官立刻安排熟悉地理的衙役为您引路……”“不必衙役,”王飞打断他,“让你县衙的捕头来。捕头常年巡乡缉盗,对本地山川道路、沟沟坎坎应是最为熟悉之人。”“是!是!下官这就去叫!”孙兆伦不敢多问,立刻派人去唤河曲县的张捕头。这张捕头年约四十,身材精干,面色黝黑,一双眼睛透着常年在外奔波形成的精明与谨慎。
他快步进来,对着王飞和孙兆伦利落地行了个礼:“小人张冲,参见王大人、县尊老爷。”
王飞打量了他一下,直接问道:“张捕头,县衙绘制的这些河道,你可都熟悉?”张冲抱拳,声音洪亮:“回大人话,这图上十之七八的河道,小人都曾因公务走过,不敢说分毫不差,但大致路径、地貌都是熟的。”
“好!”王飞要的就是这句话,“即刻起,你卸去其他差事,专为本官引路。带上这摞图,我们一条河一条河地走过去,看过去。”
“小人遵命!”张冲毫无迟疑,立刻应下。王飞转向孙兆伦:“孙知县,县衙事务你暂代处理。核查期间,若有需要,本官会随时派人回来支取物资,调派人手。”
“下官明白!定当全力配合!”孙兆伦连忙保证。王飞不再多言,命两名护卫协助张冲抱起图纸,一行人翻身上马,出了河曲县城,按照图纸标注,开始了极其艰苦且繁琐的实地核查工作。
黄河在河曲段拐出一个巨大的“几”字形弯,两岸地形复杂,支流众多。
王飞的计划是从最近的一条支流开始,逆流而上,考察至其源头或难以通行处,再折返,前往下一条。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许多支流并无现成道路,需要披荆斩棘,牵马步行。时值春季,冰雪消融,道路泥泞不堪。有时为了探查一条溪流的源头,需要在黄土沟壑中爬上爬下,弄得满身泥浆。
王飞却毫无怨言。
他仿佛回到了前世做科研时的野外考察,全身心投入。每至一处,他不仅核对图纸上的河流走向是否正确,更会下马亲自勘察。
他会让护卫用特制的铁钎在不同位置凿取岸边的土壤样本,观察其结构和成分。他会仔细查看河流的水色,与主干道进行对比,估算实时含沙量。
他更会重点关注图纸上标注的“土崖”、“荒坡”地带,实地查看其范围、坡度、植被覆盖情况,以及是否有新近坍塌或冲刷的痕迹。
他还让张冲找来沿途遇到的樵夫、老农,蹲在田埂地头,仔细询问这条河往年发大水时的情形,水色如何,会不会带来大量泥沙,沿岸的土地这些年有没有变得贫瘠等等。张冲一开始只是奉命行事,心中不免有些嘀咕,觉得这位京城来的年轻官儿是小题大做,折腾人。
但几天下来,他看着王飞事必躬亲,不怕脏不怕累,对每一个细节都追问到底,那股严谨专注的劲头,渐渐让他收起了轻视之心。
这位大人,似乎真是在干实事,而且懂的极多,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经过五日的详细勘察,二十七条大小支流全部核查完毕。
结果让王飞稍感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图纸基本无误,张冲的引路也精准无误。但更关键的是,通过实地考察,王飞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目前河曲县境内的水土流失情况,远比他根据后世知识想象的要好得多。
的确,从这里开始,黄河水变黄了,泥沙含量显著增加,证明此区域是泥沙的一个重要来源。然而,实地看到的景象并非后世照片中那种千沟万壑、支离破碎的极端面貌。
大部分河流沿岸,尤其是河谷地带,依然能看到成片的天然次生林和灌木丛。虽然也有不少黄土坡地裸露在外,用于耕种或放牧,但整体植被覆盖率尚可,大规模的、深切的冲沟(V型谷)并不多见。这意味着,此时黄土高原的生态尚未遭到毁灭性的破坏,土壤侵蚀的速率可能还在自然恢复能力可承受的范围之内,或者正处于加速侵蚀的初期。
“看来,明代初年,经历元末战乱,人口有所减少,人类活动对自然的压力相对减轻,加上朱元璋推行垦荒政策时日尚短,大规模的生态恶化还未完全显现。”王飞蹲在一条名为“黑水溪”的支流边,看着岸边茂密的草丛和远处坡上的树林,心中思索。
他用手捏起一把岸边的黄土,细细捻开:“泥沙确实有,但源头地区的状况比我想象的要好。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现状并非不可挽回,此时着手治理,事半功倍,成本远低于生态彻底崩溃之后。
坏消息是,这种“尚可”的状态具有欺骗性。随着人口增长、垦殖范围扩大、木材需求增加,如果不加干预,破坏会加速进行,最终滑向不可逆转的深渊。
“防护林……必须未雨绸缪,大规模增植防护林带。尤其是这些关键的水源涵养区和坡度较大的地带,要尽快退耕还林,或者至少限制过度放牧和砍伐。”王飞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硬皮笔记本——这是他按现代样式让工匠订做的——开始飞速记录。
他在“河曲县”的条目下,详细写下了自己的观察结论:“一、泥沙来源确认,但当前水土流失程度中等,植被覆盖存留较多,沟壑发育不深;二、生态脆弱,潜在风险极大,一旦过度开发,恶化速度将急剧加快;三、建议:立即规划生态保护区,严禁砍伐现有林木;由朝廷组织,招募流民或军队,在黄河主要支流两岸、特别是陡坡地带,大规模种植耐旱耐贫瘠的速生树种(如刺槐、榆树、沙棘等),形成防护林带,固土保水;四、考察民间已有之梯田做法,若有效,可尝试推广,减少坡耕地水土流失;五、……”他一条条写着,不仅记录现状,更开始构思初步的治理方案。
张冲和护卫们安静地守在周围,看着这位年轻大人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奋笔疾书,虽然不解其中深意,却能感受到一种严肃认真的氛围。
五日后,王飞合上了笔记本。河曲县的核查工作已全部完成。他返回县衙,再次见到了形容憔悴的孙兆伦。
“孙知县,图纸无误,尔等差事办得不错。”王飞首先肯定了他们的工作。
孙兆伦长舒一口气,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声道:“不敢不敢,分内之事,大人满意就好!”
“不过,”王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本官勘查得知,你县内诸多山林坡地,虽眼下看似无恙,实则为黄河泥沙之潜在来源。若不加保护,日后必成祸患。在本官将治理方略上奏太子殿下之前,你县需即刻颁布告示,严禁盗伐林木,特别是沿河两岸及陡坡之处,需派人巡查看守。你可能做到?”孙兆伦心中一紧,保护山林这事,难免会得罪一些砍柴烧炭、开荒的百姓,但面对王飞的逼视,他哪敢说个不字,只得硬着头皮道:“下官遵命!定当严加管束!”
“很好。”王飞点头,“此事关乎国计民生,若办得好,亦是你的功绩。本官会记下一笔。”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王飞深知此道。
果然,孙兆伦闻言,脸上愁苦稍减,甚至露出一丝期待:“多谢大人提点!下官定竭尽全力!”交代完毕,王飞不再停留。
他谢绝了孙兆伦设宴饯行的提议,率领五十骑护卫,带着厚厚的勘察记录和初步结论,离开了河曲县。
马蹄声中,王飞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苍黄的黄土高原与蜿蜒其间的黄河。
这里,只是开始。
河曲的情况相对乐观,但黄河中游绵长,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区域,恐怕还在下游。
他的下一站,将是更往南、更往东的地方,那里的情况或许就不容乐观了。
治河之路,任重道远。
但他心中已然有了更清晰的蓝图和更坚定的信心。科
学勘察,数据说话,未雨绸缪,这便是他王飞在这个时代,面对自然挑战时所选择的道路。
队伍扬起尘土,向着下一个目的地,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