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君心试金石
武英殿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朱元璋的身影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宛如一头蛰伏的巨龙。殿内侍立的太监早已被屏退，唯有太子朱标垂手恭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元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御案，上面摊着几份来自锦衣卫的密报，内容皆与那个名叫王飞的年轻商人有关。
“标儿，”皇帝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沉寂，“那个王飞，你怎么看？”
朱标心中一凛，知道父皇深夜单独召见，必有深意。他谨慎地回答：“回父皇，王飞此人，虽出身商贾，却怀有奇技，心思缜密。救治曹国公、一路护持儿臣，可见其有忠义之心，亦有其能。儿臣以为，或可一用。”
“忠义之心？”朱元璋冷哼一声，拿起一份密报，“据咱所知，他那些所谓的‘唐宫秘方’、‘奇技巧术’，来历不明，迥异于常。此人如同一个巨大的变数，突然闯入朝堂视野。他知道的太多了，关于皇宫秘辛，关于……那些不该他知道的事情。”
朱标心中一紧，急忙道：“父皇，王飞虽有知晓，然其所作所为，皆是为救人、为社稷。若非他，李文忠或已不治，儿臣北巡亦难保周全。且他献上的体检之策，确有防患未然之效。其才可用，其心……儿臣愿为其担保！”
“担保？”朱元璋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朱标，“你拿什么担保？你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君主！你的心思，应该放在江山社稷、朝堂平稳之上，而不是轻信一个来历不明、身怀异术的商人！咱问你，若他今日能救人性命，他日是否也能用那不明不白之术害人？若他今日对你忠心，他日是否也会因财帛利益、权势地位而背叛？”
朱标被父皇凌厉的目光和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头，目光坚定：“父皇教诲的是。然，儿臣观人，不仅听其言，更观其行。王飞所为，儿臣皆看在眼里。他若真有异心，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攫取更多，但他没有。他谨慎藏拙，甚至最初只想经营酒肆安身。是时势，是机缘，一步步将他推至台前。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也给他一个机会。”
朱元璋盯着儿子看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他脸上的厉色渐渐收敛，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神情。
“好，你要机会，咱就给你一个机会。”朱元璋缓缓坐下，手指再次敲击桌面，仿佛在下一盘无形的棋，“也正好让咱看看，你这份看人的眼光，到底准是不准。”
朱标精神一振：“请父皇明示。”
“江南官场，蠹虫已除，但其家财府邸，尚需彻底查抄清点，充入国库。”朱元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份差事，咱本来要交给户部或锦衣卫去办。现在，咱改主意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朱标：“咱要派王飞去。让他总揽江南数府查抄罪官家产之事。”
朱标闻言，脸色微变。这差事看似风光，实则是天下第一等的肥差，也是天下第一等的火坑！金山银海过手，诱惑无处不在，无数双眼睛会盯着，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父皇！此职干系重大，诱惑极多。王飞一介白身，骤然授此重权，是否……”朱标试图劝阻，他深知这其中的风险。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他：“正是要看他骤登高位，手握巨财之时，本性如何！你说他忠义，说他不慕权势钱财，咱倒要亲眼看看，是真是假！”
他站起身，走到朱标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咱与你打个赌。就赌你极力维护的这个人，能不能过这‘金银’一关。”
“朕会下明旨，授他‘钦差查抄使’之职，持尚方剑，有临机专断之权。蒋瓛会带一队缇骑‘辅佐’，也是监视。查抄所得，每一文钱、每一亩地，都要登记造册，一式三份，分别呈送东宫、户部和咱这里。”
“若他王飞，在此过程中，能恪尽职守，秋毫无犯，将所有财物一分不差地清点入库……”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那便如你所愿，证明他确有操守，可堪一用。咱便准他投入东宫麾下，为你效命。”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凛冽的杀意：“但若发现他，哪怕只是贪墨了一两银子，私藏了一件首饰……无论有何理由，立斩不赦！咱会亲自看着蒋瓛的汇报。你，不得再为他求情半分。”
“标儿，”朱元璋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继承人，“这不仅是在试他，也是在教你。教你如何识人，如何用人，如何明白人心之幽微、人性之复杂。你要看清楚了。”
朱标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他知道这不是儿戏，父皇是认真的。这个赌注，押上的是王飞的性命，也是他太子看人的眼光。他深吸一口气，迎上父皇的目光，郑重道：“儿臣……明白了。儿臣，与父皇赌这一局。”
“好。”朱元璋脸上看不出喜怒，“明日，咱就下旨。”
……
次日清晨，圣旨直达王飞那间刚刚重新开业不久的酒馆。
宣旨太监尖锐的嗓音读出的内容，让跪接圣旨的王飞如遭雷击，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特擢王飞为钦差查抄使，赐尚方剑，总揽江南苏、松、常、镇、杭、嘉、湖七府罪官家产查抄事……即刻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王飞脑中一片空白。抄家？钦差？总揽七府？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权柄砸得他晕头转向。他只是一个略有奇技的商人，即便因缘际会接触到了天家之事，也从未想过会被赋予如此可怕的权力和责任。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绝非简单的委任。这是试探，是考验，是把他放在熊熊烈火上炙烤！朱元璋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似乎正透过这道圣旨冷冷地注视着他。
“王钦差，接旨吧。”宣旨太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王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叩首谢恩：“臣……王飞，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起身时，他看到宣旨太监身后那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以及他身后那一队精悍的缇骑。一切都明白了。
没有时间给他细想，更没有时间让他去东宫寻求指示。在蒋瓛“请”的姿态下，王飞几乎是被即刻“护送”着离开了金陵城，奔赴江南那一片刚刚经历血雨腥风、遍布着无数等待查抄的深宅大院和金山银海之地。
马车颠簸，王飞握着那柄象征着生杀予夺权力的尚方剑，却感觉握着的是一道催命符。他知道，从现在起，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详细记录，直达天听。每一步，都走在生死边缘。
朱元璋和朱标的赌局，已经开始了。而他这个最重要的棋子，直至此刻，才刚刚知晓棋局的存在。他的未来，乃至生死，将完全取决于他接下来在无数财富诱惑面前，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