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火司癫狂铸利刃 旌旗东指待出征
自武英殿那场惊心动魄的召见之后，王飞仿佛变了一个人。官降六级的处罚非但没有让他消沉，反而像是一剂强心针，彻底激发了他的潜能和……某种近乎偏执的“火力不足恐惧症”。
他拿着皇帝和太上皇的特旨，以及兵部、工部一路绿灯的手令，一头扎回了火器司那座“火山口”。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偶尔还能偷闲品茶的管理者，而是化身成了一个不知疲倦、吹毛求疵、甚至有些疯狂的“监工”兼“总工程师”。
圣旨的内容很快传遍了火器司：全力备战，生产新式火器，以供东征倭国之需！整个工坊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沸腾起来！匠人们既感到巨大的压力，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情与荣耀感——他们制造的武器，将决定一场国战的胜负！
资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火器司倾斜。一车车的精铜、熟铁、硝石、硫磺、木炭被运入仓库，几乎堆成了小山。工部甚至特批了王飞调用皇家库房里部分储备物资的权限。人手不足？从京营匠作营抽调！从民间高价招募熟练工匠！一时间，火器司规模急剧膨胀，日夜灯火通明，敲击声、锻造声、研磨声、试验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仿佛一头永不疲倦的钢铁巨兽在咆哮。
几位大匠很快找到了王飞，请示生产优先级。是优先保证那二百门内铁外铜的新式“神机炮”，还是全力生产那结构相对简单的“永熙火箭”？
王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下令：“火箭优先！全力生产火箭！”
他看着有些疑惑的匠人头目，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诸位想过没有，倭寇的海船大多不大，依靠的是速度快、转向灵活，靠近了跳帮厮杀。我们的神机炮虽然射程远精度高，但毕竟数量有限，装填也需要时间。而火箭呢？”
他拿起一枚已经制作好的火箭样品，比划着：“点燃就跑，一次齐射就是几十上百枚！不需要精确瞄准，覆盖一片海域就行！只要有一发命中倭船，那粘稠猛烈的大火就能让它彻底变成一堆焦木！五发！我计算过，只要有三到五发火箭命中同一艘倭船，它就绝对完了！想想看，一万枚火箭，能覆盖多少倭船？能造成多大的恐慌？这才是海战的大杀器！”
他描绘的场景让匠人们热血沸腾。是的，火炮是精准的点杀，而火箭则是狂暴的面覆盖！对于打击集群目标，尤其是木质船只，后者或许效率更高，威慑力更大！
“可是大人，神机炮的订单……”有匠人小心提醒那二百门炮的任务。
“神机炮同时进行！但人力物力向火箭倾斜！”王飞决断道，“火炮铸造工序复杂，急不得，按部就班即可。火箭结构简单，可以发动所有能动员的人手，分段制作，最后组装！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造出尽可能多的火箭！”
命令一下，整个火器司如同精密的机器般高速运转起来。王飞将火箭的生产拆分成十几个环节：纸筒卷制、推进剂（糖硝混合物）熬制与灌装、战斗部（纵火混合物）配制与填充、尾翼制作与安装、引信制作、最后的总装检验。每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制定了严格的标准。
王飞本人则如同救火队员，穿梭在各个作房之间。他时而在推进剂熬制车间，盯着温度，调整糖和硝石的比例，力求燃烧更充分；时而在总装区，拿起一枚枚成品火箭仔细检查，稍有瑕疵立刻打回重做；他甚至亲自设计了简易的流水线作业台，提高了组装效率。
对于神机炮，他也丝毫没有放松。他改进了铸造模具，优化了铁芯和铜壳的冷却流程，减少了废品率。并且严格规定，每一门炮铸成后，都必须进行实弹射击检验，记录数据，确保性能达标。
这半年，王飞几乎是以工坊为家。困了就在值房和衣而卧，饿了就在炉边啃个馒头。他脸上总是沾着煤灰，官袍下摆被火星烫出了无数小洞，双手也变得粗糙皲裂。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火箭弹和一门门泛着冷光的神机炮，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安全感油然而生。
匠人们私下里都说：“王总管这是魔怔了。”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拼劲和那份对“火力”近乎偏执的追求。
时间在疯狂的忙碌中飞逝。秋去冬来，又至春暖花开。
永熙五年二月底，火器司交出了一份令人瞠目结舌的成绩单：
新式神机炮，不仅完成了预定的二百门任务，甚至超额完成，最终合格入库者，达到了一百五十门！这得益于工艺的成熟和王飞的严格把控。
而永熙火箭的数量，更是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整整一万枚！这远远超出了最初数千枚的预估。
如何储存和运输这一万枚火箭成了难题。王飞早有设计，他让木匠制作了大量坚固的长方形木箱，内部用木板隔出一个个弹槽，每枚火箭都被稳稳地卡在槽内，避免运输途中碰撞损坏。每箱可存放二十枚火箭。足足装了五百箱！
但这还不够。海上的湿气是火器的大敌。王飞下令，所有装满火箭的木箱，缝隙处先用桐油灰填塞，然后整体用厚厚的防水漆反复涂抹数层！这还没完，他竟又搞来了大量的鱼鳔胶，加热融化后，命令匠人用大刷子，在整个箱体外再厚厚地刷上一层！鱼鳔胶冷却后形成一层坚韧、密封性极好的保护膜，能极大程度地抵御海水和潮气的侵蚀。
当五百个涂得漆黑、密封得如同铁疙瘩一般的火箭箱整齐码放在仓库里时，所有匠人都感到一种震撼。王总管这真是……谨慎到了极致啊！
永熙五年二月二十一日，大朝会。
奉天殿内，气氛庄重而肃杀。与半年前那场争论不休的朝会不同，今日的百官，已然知晓了皇帝最终的决断，并且感受到了背后那来自太上皇的意志和……那可能存在的“银山”的诱惑。
皇帝朱标端坐龙椅，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群臣，朗声道：“倭寇无道，屡犯海疆，劫掠商旅，杀戮军民，更于去岁袭击天朝船队，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朕屡示宽容，然其冥顽不灵，变本加厉！若再不施以严惩，天朝威严何在？东南百姓何安？”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承天命，顺民心，决意兴王师，跨海东征，剿灭倭寇，拯我被虏之子民，雪此国耻！”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朱标继续道：“兹任命：曹国公李文忠，为征倭大将军，总统东征一切军政事务！”
“臣，领旨！必荡平倭寇，扬我国威！”李文忠一身戎装，出列跪倒，声如洪钟。
“擢：火器司总管王飞，为征倭大军随军参议文书，协助大将军处理军中文牒、交涉谈判及……特殊事宜。”朱标念到王飞的名字和职务时，语气略显平淡，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随军文书”绝非那么简单。
“臣，领旨！”王飞出列跪倒，他官服依旧，但品级已降，站在队伍后方。
朱标随后又宣布了副将、参军、粮官等一系列任命，并郑重道：“大军已于沿海集结完毕，计精兵三万，大小战船一百五十艘！定于永熙五年三月初二，吉时，于龙江宝船厂基地誓师出发！”
“吾皇万岁！大明必胜！”群臣再次山呼。
朝会结束后，整个国家机器围绕着东征高速运转起来。李文忠连夜召开军议，分配任务。王飞则立刻拿着手续，赶往龙江宝船厂及周边码头——庞大的远征舰队已然在此集结，帆樯如林，旌旗招展，一派肃杀景象。
王飞的首要任务，就是将他辛苦半年打造的“宝贝”安全地装上船。
这是一个极其繁琐且需要高度负责的工作。他亲自监督，指挥着火器司的工匠和军中的辅兵。
首先是一百五十门神机炮。这些宝贵的重器被小心翼翼地用吊杆吊装上指定的主力战舰。王飞要求，每艘搭载火炮的战舰，必须将火炮平均分布在左右两舷，并加固炮位，设计好防后坐力装置以及防水措施。他来回巡查，确保每一门炮都安装牢固，炮口朝向无误，弹药库干燥安全。
然后是那五百箱火箭弹。这些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异常沉重，搬运起来格外吃力。王飞规定，每艘战船，无论大小，都必须分配装载三箱（六十枚）火箭弹！他亲自规划存放位置，要求必须放在甲板下通风、干燥、且便于快速取用的舱室，远离火源和厨房，并用绳索牢牢固定，防止海上颠簸导致碰撞。
“这些都是救命的家伙！更是杀敌的利器！都给老子小心点！谁要是磕了碰了，或者让海水打湿了，军法从事！”王飞几乎是吼叫着下达命令，工匠和士兵们无不凛然遵命。
足足忙活了五六天，直到三月初一，所有火器才全部装载、固定、检查完毕。王飞累得几乎脱形，但看着那一艘艘战舰侧舷伸出的冰冷炮口，以及舱底那些密封的火箭箱，心中充满了踏实感。
出征前夜，王飞终于得以回家一趟。
家中气氛凝重而伤感。妻子朱英娥抱着已经咿呀学语的儿子，眼泪汪汪。春兰、秋月两位妾室也站在一旁，面露忧色。岳母陈氏更是唉声叹气，不住地念叨“刀剑无眼”、“海上风波险”。
王飞看着家人，心中亦是歉疚和不舍。他努力挤出笑容，安抚道：“不必担心，我此次是随军文书，又不用上前线厮杀。大军威武，火器犀利，定能旗开得胜，说不定年底就能回来了。”
他抱了抱儿子，又对朱英娥道：“家中一切，就辛苦你了。”
朱英娥泣不成声，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袖。王飞心中酸楚，但也知无法回头。他狠下心肠，一一告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温暖和牵挂的家，毅然转身，走向门外。
夜色中，他的背影坚定而决绝。前方，是浩瀚无垠、吉凶未卜的大海，以及一场必将载入史册的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