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匾额悬璧 图定沧海
王飞宣布完规则并转身上楼后，悦来酒楼的一楼大堂并未陷入沉寂，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烙铁的冰水，瞬间沸腾到了极致！
“十个名额！只有十个！”这个数字如同紧箍咒，勒得每一个在场的商贾代表头皮发麻。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整合后的联盟已经足够庞大，但现实是，在场的联盟数量远远超过十家！
“王大人说了，最终由王爷亲自定夺！怎么定？看谁船多？看谁实力厚？还是看谁……更懂事？”一个精明的老商人眯着眼睛，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王爷亲赐的牌匾！‘通商四海’！”另一个中年商人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若能得此匾，悬于门庭，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护身符！以后在这江南地界，官府衙役，谁不高看我们一眼？这岂是金钱能衡量的？”
这句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明朝初年，商人地位低下，纵然家财万贯，在士绅官员面前依旧抬不起头。若能获得亲王御赐牌匾，无异于鲤鱼跃龙门，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官方认证”和政治地位，这份诱惑，远比单纯的利润更加致命！
短暂的混乱和恐慌之后，更加疯狂、更加不计成本的整合开始了。这不再仅仅是商业合作，更像是一场为了争夺“皇商”身份和地位的终极博弈。
“刘会长！我们‘漕帮’有船十八艘！并入你们‘浙东商会’！我们不要主导权，只求挂名！分红我们只要一成半！”
“赵老板！你我本是同乡，此刻必须联手！我出船二十五，你出二十，再拉上孙家的十五条，凑足六十条大船！这规模，必能入王爷法眼！”
“快！快去联系码头上的‘广潮帮’！告诉他们，只要愿意合并，条件随便他们开！船租？好说！分红？三七？不！二八也行！只要牌匾能写我们商号的名字！”
讨价还价声、恳求声、甚至威胁利诱声充斥着大堂。平日里锱铢必较的商贾们，此刻仿佛都变成了慷慨无比的豪客，为了那虚无缥缈又触手可及的“恩荣”，疯狂地让渡着现实的利益。许多小的船队联盟被更大的势力迅速吞并，一些原本平起平坐的合作者，为了增加筹码，心甘情愿地接受次要地位。
利润？在“周王亲赐”这块金字招牌面前，短期的利润似乎都可以暂时让步。所有人的目标空前一致：挤进前十！不惜一切代价！
一个时辰，在这样近乎癫狂的整合中，过得飞快。
当王飞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楼梯口时，大堂内的喧嚣瞬间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望向他，手中紧紧攥着刚刚草拟好的、墨迹未干的文书。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疲惫、紧张和最后的期待。
王飞目光扫过全场，发现原本熙熙攘攘的代表们，此刻竟然只稀稀落落地站成了十堆人。每一堆人前面，都站着一位气息不稳、却强作镇定的首领，他们身后的随从捧着厚厚的一叠文书——那是他们在一个时辰内疯狂吞并整合后的全部家底和承诺。
“时辰到。”王飞的声音平静无波，“可有最终文书呈递？”
那十位首领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竞争，然后几乎是同时迈出一步，高高举起手中的文书：
“草民‘永昌号’东主李万山，率联合船队，共有海船六十八艘，呈报文书！”
“草民‘浙东商会’会长沈荣，率联合船队，共有海船七十五艘，呈报文书！”
“草民‘闽海联合’代表陈阿福，率船队，共有海船五十九艘……”
“草民‘松江漕运联社’王大力，率船队，共有海船六十三艘……”
“草民‘广潮帮’帮主郑……”
……
十三个人，十三份文书，报出的海船总数，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七百二十艘！
这个数字，连王飞听到时，眼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知道商人会疯狂，但没想到会疯狂到这种地步！这几乎是将整个江南沿海能出海的大中型船只搜刮一空了大半！
他不动声色地让小吏收下所有文书，然后转身再次上楼。
二楼雅间内，周王朱橚和内官李彬也听到了楼下报出的数字，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蒋瓛的身影在阴影中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王飞将十份厚厚的文书呈到朱橚面前的案上：“殿下，这是十三家最终整合完毕的船队文书，共计报备海船七百二十艘，请殿下过目定夺。”
朱橚看着那摞文书，有些手足无措。他一个年轻王爷，哪里懂得这些商业琐事和如何抉择？他下意识地看向王飞，又看向李彬。
王飞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此事易尔。此番首航，重在稳妥与示范。可选择船数最多、实力最雄厚、信誉相对较好的几家。其余落选者，亦可告知其耐心等待，日后必有机会。殿下只需在此十份文书中，择其优者勾选即可，以示最终决断乃出于殿下。”
说着，他看似无意地将其中五份文书稍微往前推了推，这五家正是船数最多、且在之前调查中背景相对干净、与旧江南集团牵扯较少的。
朱橚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王飞一眼，拿起朱笔，在那五份文书上轻轻勾了一下，然后又觉得似乎太少，犹豫了一下，又在另外五份规模稍次但口碑尚可的文书上打了个勾。最终选定了十家。
“便……便如此吧。”朱橚放下笔，感觉比读一天书还累。
王飞看了一眼，十家，船数加起来近六百二十艘，也差不多了。他拱手道：“殿下英明。”
这时，王飞从袖中取出那卷他精心绘制、补充的南洋海图，双手奉上：“殿下，此乃臣近日整理前人遗稿、走访老舟子，勉强绘就的南洋略图一份，标注了主要航道、港口及风向水情，虽粗陋，或可供殿下审阅，并于日后水师航行略有参详。”
朱橚好奇地接过，展开一看。只见图上线条清晰，标注工整，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地图都迥然不同，虽然仍有大片空白和虚线，但马六甲、暹罗、占城等关键位置却十分明确。他虽不通航海，但也看得出此图价值非凡，不禁讶然：“王提举竟还精通此道？”
“臣不敢，只是尽心办事而已。”王飞谦恭道。
李彬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默默记在心里。
“好，此图甚好。”朱橚将图小心收好，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王飞这才道：“殿下，楼下十家商户代表皆翘首以盼，渴望天颜。殿下既已裁定，是否宣他们上楼，由殿下亲自告知结果，以示天恩？”
朱橚看了看李彬，李彬微微点头。朱橚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准。”
王飞转身，走到楼梯口，朗声道：“奉周王殿下钧旨：宣‘永昌号’李万山、‘浙东商会’沈荣……等十家商户代表，上楼觐见！”
楼下等待的十人，听到自己的名号被念出，皆是浑身一颤，激动得难以自已，连忙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排成一列，紧张而又无比荣耀地，一步一步，踏上了那通往权力和恩荣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