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王权佛旨共赴难 高僧云集为苍生
快川绍喜那封沾满泪痕与绝望的书信,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出了明军大营,通过倭国残存的传驿系统,星夜兼程,一路东传。这封信不再仅仅送往九州探题或对马宗氏,而是直接呈送给了位于京都的倭国朝廷和室町幕府。
当这封详细描述了樱山原惨败、明军火器之恐怖、以及那近乎亡国的六项苛刻条件,最后却隐隐指向“佛门或有一线生机”的信件,最终摆到倭国天皇(后小松天皇)和幕府将军(足利义满)面前时,所引起的震动是空前绝后的。
京都御所和幕府之内,原本还对西线的战事抱有一丝侥幸的贵族和武士们,彻底陷入了恐慌和绝望。十万大军的覆灭!前所未见的火器!以及那明确指向银山的贪婪目光!这一切都表明,明国此次绝非简单的惩戒,而是意在彻底征服和掠夺!
亡国之祸,就在眼前!
在这种极致的恐惧压迫下,快川绍信中所暗示的那条看似虚无缥缈的“佛门之路”,瞬间成为了黑暗中唯一可能的光亮。无论希望多么渺茫,他们都必须抓住!
天皇陛下在惊恐中召见了幕府将军足利义满。经过紧急御前会议,双方迅速达成共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请动京都乃至全国最有影响力的佛教高僧出面斡旋!
次日,由天皇陛下亲自颁下旨意,幕府将军足利义满率领一众核心大名,以最为谦卑和隆重的礼仪,首先来到了京都五山之首的相国寺。
相国寺方丈听闻来意,又仔细阅读了快川绍喜书信的抄本后,沉吟良久,长叹一声:“阿弥陀佛!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然明国此等条件,确非慈悲之道。我佛门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若能化解此场浩劫,免生灵涂炭,自是功德无量。然……”他话锋一转,“仅我相国寺一脉,恐人微言轻,难以说动明国上位者。”
足利义满连忙躬身请教:“请大师指点,该如何行事?”
相国寺方丈道:“需得联合京都五山同道,共发愿力。尤其天龙寺、建仁寺、东福寺、万寿寺,皆需遣高僧同往。此外……”他目光深远,“若欲真正打动明国,或需请动一位与我中华渊源极深之圣地的长老。”
“何处?”足利义满急切追问。
“奈良,唐招提寺!”相国寺方丈缓缓道出这个名字,“唐招提寺乃贵国律宗祖庭,乃前唐鉴真大师历尽艰险东渡所创,传承正朔,于中华佛门中享有崇高声誉。若能请动唐招提寺长老一同前往,以其与中华之深厚因缘,或能增添几分情面。”
“还有,”另一位陪同前来的天龙寺高僧补充道,“京都大觉寺亦不可缺。大觉寺乃真言宗密教重镇,且历代住持多为皇室成员,地位尊崇,可代表朝廷诚意。”
足利义满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只要能度过此劫,保全宗庙社稷,寡人……不,在下立刻亲自前往诸寺恳请!无论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京都上演了前所未有的景象。权倾天下的幕府将军足利义满,如同最虔诚的香客,逐一拜访了天龙寺、建仁寺、东福寺、万寿寺以及大觉寺。他放下所有威严,以近乎哀求的态度,陈述亡国之危,恳请各位高僧大发慈悲,为天下苍生计,出面斡旋。
佛教在日本势力庞大,深入社会各阶层,甚至拥有自己的武装(僧兵)。这些寺庙的住持、长老们,虽然超然物外,但也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若倭国真的亡于明国铁蹄之下,佛门又能独善其身吗?更何况,若能成功化解这场浩劫,佛门的威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最终,在天皇和幕府的苦苦哀求下,京都五山(相国寺、天龙寺、建仁寺、东福寺、万寿寺)一致同意,各派出一位精通汉学、德高望重的长老作为代表。大觉寺也派出了了一位地位尊贵的亲王级高僧。而远在奈良的唐招提寺,在接到消息后,现任住持感念鉴真大师东渡弘法的艰辛与中日佛缘,亦不顾年迈,决定亲自前往!
一支前所未有的、代表了日本佛教最高层面和与中华渊源最深的十人高僧使团,迅速组建完毕。成员包括:
相国寺长老:一山一宁(虚构,借用历史名僧名讳)
天龙寺长老:梦窗疏石(虚构,借用历史名僧名讳)
建仁寺长老:兰溪道隆(虚构,借用历史名僧名讳)
东福寺长老:无关普门(虚构,借用历史名僧名讳)
万寿寺长老:兀庵普宁(虚构,借用历史名僧名讳)
大觉寺代表:尊道法亲王(虚构)
唐招提寺住持:觉盛长老(虚构)
除此之外,还有三位精通汉学的僧侣作为随行翻译和文书。使团由幕府派出的精锐武士护送,带着天皇和将军的亲笔恳求信,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京都,向西疾行。
他们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穿越因战败消息而陷入恐慌和混乱的西部诸国,终于在第十二日,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位于长门国樱山原的明军大营之外。
当这支特殊的、身着华丽袈裟、气度不凡的僧侣使团出现在明军辕门外时,立刻引起了守军的注意。尤其是他们打出的旗帜——相国寺、天龙寺、唐招提寺等寺院的徽记,以及代表和平的白旗。
消息迅速传入中军大帐。王飞正在与李文忠商议银矿的初步看守和俘虏管理方案,闻报后,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惊讶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阵容也更庞大。”李文忠低声道,“看来倭国是真的吓破胆了。”
王飞点点头:“大将军,来的皆是倭国佛门顶尖人物,尤其是唐招提寺住持亲至,其意义非同一般。我等不宜怠慢,但也无需过于谦卑。下官以为,当由下官以负责谈判之文官身份,并请慧明师傅陪同,先行接待,以示对佛门之尊重,亦彰显我天朝气度。”
“可。”李文忠同意,“你去处理便是。本帅暂不露面。”
王飞整理了一下衣冠,带着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慧明和尚,亲自来到营门处迎接。
看到明军阵营中走出一位气度沉稳的年轻文官和一位同样僧侣打扮的人,倭国高僧使团在快川绍喜的引荐下(他已被允许暂时自由活动以便引见),纷纷双手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贫僧等乃日本国京都相国寺、天龙寺、奈良唐招提寺等寺院僧人,奉我国天皇陛下及将军之命,特来拜会天朝上官,恳请慈悲,化解干戈。”为首的一山一宁长老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
王飞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本官乃大明征倭大军随军参议王飞,负责相关接洽事宜。诸位大师远道而来,辛苦了。”他目光扫过众僧,尤其在唐招提寺觉盛长老身上停留了一下,“久闻日本佛门鼎盛,今日得见诸位高僧,果然名不虚传。尤其唐招提寺,乃鉴真大师圣迹,本官亦是敬仰已久。”
听到王飞提及鉴真大师,唐招提寺的觉盛长老脸上露出一丝悲悯和感慨,上前一步,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先师遗泽,光照千古。然今日烽烟骤起,生灵涂炭,实非我先师东渡之本愿。还望上官垂怜苍生,广开慈悲之门。”
王飞面色平静:“大师言重了。战端非我大明所启,乃贵国纵容倭寇,劫掠杀戮在先。我皇陛下震怒,方有天兵至此。然,我大明亦乃礼仪之邦,并非嗜杀之国。诸位大师既为和平而来,本官欢迎之至。”
他侧身让开道路:“诸位大师一路劳顿,请先随本官入营歇息。营中已备下素斋净舍。有何事宜,明日再议不迟。”
王飞这番应对,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予了足够的尊重,显得滴水不漏。众高僧心中稍安,连声道谢,在王飞和慧明的引导下,进入了明军大营,被安排到几顶特意收拾出来的、相对干净宽敞的帐篷里休息。慧明和尚则主动留下,与诸位日本高僧寒暄交流,以同道身份稍作抚慰。
是夜,明军大营戒备森严,却特意为高僧们所在的区域保持了安静。
而在其中一顶帐篷内,油灯昏黄。快川绍喜终于找到了机会,悄悄进入,扑通一声跪倒在诸位高僧面前,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将明军的可怕、战败的惨状、以及那六条苛刻至极的条件,详细地、毫无保留地禀告给了这些来自京都的最高代表们。
帐篷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啜泣声。诸位高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如此详尽的惨状和那近乎亡国的条件,依旧面色惨白,手持念珠,不住地诵念佛号,空气中弥漫着无边的绝望与沉重。
明日之谈,必将艰难无比。佛门的慈悲,能否化解这铁与血的坚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