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文潮转向 月报归真
《洪武大典》编纂的消息,如同在干涸的文苑投下了一颗浸润万物的甘霖,又似在平静的湖面掀起了吞噬一切的漩涡,以远超《大明月报》创刊时的速度和力度,迅速席卷了整个大明的文人圈子。通政司、翰林院乃至礼部门前,几乎一夜之间,便被闻讯而来的各地文人、学者、乃至一些自诩怀才不遇的隐士所包围。车马辚辚,衣冠云集,往日里清贵的衙门,此刻竟有了几分市井的喧嚣。
递交文稿、荐书、甚至是本人投帖自荐的队伍,从衙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蜿蜒曲折,蔚为壮观。这其中,有皓首穷经、抱着半人高书稿颤巍巍前来的老儒;有意气风发、携带着自以为足以惊世骇俗之作的年轻士子;有代表着某个学派、希望其学说能在这千古巨著中占据一席之地的门人弟子;甚至还有不远千里、风尘仆仆从外地赶来的地方名士。他们眼中燃烧着同一种炽热的光芒——对“名垂青史”的极致渴望。
“这位大人,这是鄙人耗费三十年心血,对《春秋》微言大义的阐发,恳请呈送编撰学士团斧正!”
“吾乃浙东学派传人,此乃先师未刊之遗稿,于理学精义别有新解,万望收录!”
“此《山海经异兽考辨》乃家祖所传,遍查古籍,附图百张,于地理杂学或有裨益!”
“在下虽无功名,然于农桑水利小有心得,撰有《田家要术》数卷,或可入‘技艺’之门……”
请求声、推介声、乃至争论声,不绝于耳。负责接收文书的小吏们忙得脚不沾地,额上见汗,面对堆积如山的各类书籍、文稿,既感兴奋,又觉头疼。翰林院和国子监内,被初步选入“编撰学士团”的官员们,更是瞬间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门庭若市,应酬不绝,收到的拜帖和请托几乎能塞满书房。
这股前所未有的“文潮”,其波及范围之广,影响之深,远远超乎了最初的预料。原本那些围绕着《大明月报》编辑部,绞尽脑汁想要将自己的“学术宏文”或“清雅诗词”塞入版面的文人们,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新的、更具吸引力的目标。
对于大多数文人而言,能在月报上发表文章,固然是扬名立万的捷径,但终究是“报纸”,带着几分时效性和通俗性,与著书立说、藏之名山相比,在传统士人心中,分量终究不同。而《洪武大典》则不同!那是要汇聚古今典籍,是要被皇家收藏,流传后世的不朽盛业!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著作,若能跻身其中,那便是真正地与圣贤典籍同列,是足以光耀门楣、泽被子孙的千古美名!相比之下,月报上那一方小小的版面,顿时显得索然无味了。
于是,一场悄无声息却又无比彻底的“战略转移”发生了。
曾经让月报编辑们不胜其烦、堆积如山的各类“学术投稿”和“唱和诗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那些往日里三天两头就往编辑部跑,或是托关系、或是直接纠缠,非要让自己的文章见报的文人雅士们,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编辑衙门口,一下子从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
编辑们起初还有些不适应,随即便是巨大的惊喜和轻松!他们终于可以从那些佶屈聱牙、脱离实际的文章中解脱出来,真正将精力投入到月报创刊的初衷之上——宣政教,通民情。
压力骤减的《大明月报》,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开始迅速“变回原样”,或者说,回归它应有的轨道。
最新一期的月报被送到靖安伯府时,王飞正悠闲地在庭院中晒着秋日的太阳。他接过报纸,展开细读,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满意的、了然的微笑。
版面依旧朴素,但内容却焕然一新。
头版头条,不再是某个大儒对古礼的考据,而是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详细解读了即将全面推行的“大明银币”与旧银、宝钞的具体兑换方式和注意事项,并附上了官方兑换点的地址。条理清晰,指向明确,对于正在适应新币的百姓和商户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第二版,则报道了北疆最新一批新城池竣工,招募商户、流民前往定居垦殖的政策,列出了具体的优惠条件和申请流程。这对于缓解内地人口压力、开发边疆具有重要意义,消息传出,必然会引起不少人的兴趣。
第三版,摘录了皇帝朱标关于鼓励农桑、兴修水利的最新谕旨,并配发了一篇由通政司官员撰写的短评,强调“国以农为本”的道理。
第四版,则是一些地方上的民生新闻,如某地水利工程惠及乡里、某位县令清正廉明受百姓爱戴,甚至还开始了一个小小的专栏,介绍一些实用的秋冬季农田管理技巧。
通篇下来,没有一句空泛的之乎者也,没有一丝脱离实际的清谈,有的只是与国计民生息息相关的政令、信息和知识。语言平实,内容扎实,真正做到了“下通民情”,让哪怕识字不多的百姓,也能从中获取有用的信息,感受到朝廷的动向。
“这样才是最好的嘛。”王飞放下报纸,轻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如愿以偿的欣慰。
他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几株开始染上秋霜的枫树,红叶似火。他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通过提出编纂《洪武大典》这一更具吸引力的宏大目标,成功地将那些干扰月报正常发展的“无效”文潮,引导到了一个更合适、且于国于民更有益的方向。
那些文人们,此刻正沉浸在为自己争取青史留名的狂热之中,紧盯着编纂局的动向,翘首以盼自己的著作或名字能被收录进那部煌煌巨著。他们再也无暇,或者说,不屑于再去纠缠一份“区区”的报纸了。
而《大明月报》,则得以摆脱成为文人沽名钓誉工具的命运,真正开始发挥其作为朝廷喉舌、沟通上下、教化百姓的原始功能。这对于新政的推行,对于民智的启迪,对于朝廷形象的塑造,其长远价值,远非几篇酸腐文章可比。
这是一招完美的“移花接木”,一场精巧的舆论疏导。
王飞甚至可以想象,此刻金陵城的各大茶楼、书院中,文人们谈论的话题,早已从“谁的诗词上了月报”变成了“哪位学士负责哪一部分编纂”、“哪家学派的著作有望入选”、“那《洪武大典》的体例究竟如何划分”。他们争相查阅古籍,埋头修改文章,四处打探消息,所有的精力和智慧,都被吸纳到了那座正在筹建中的文化宝库之中。
而市井百姓,则终于可以清静地、无障碍地通过月报,了解他们真正关心的朝廷政策和生活信息。
一场潜在的文化纷扰,就这样被化解于无形,并转化为了推动文化建设的强大动力。
“名利二字,果然是驱策文人最好的鞭子。”王飞摇了摇头,心中并无多少鄙夷,更多的是一种洞察世情的淡然。他利用了这一人性,达到了双赢甚至多赢的局面:文人们得到了追求千古留名的机会,月报回归了本职,朝廷收获了文治的盛名,而他自己,则进一步巩固了“国之智囊”的地位,即便赋闲在家,其影响力依旧无处不在。
秋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也吹动了他手中的报纸,哗哗作响。王飞看着那恢复清新质朴的版面,脸上露出了这半年来,最为舒心、最为放松的笑容。
这盘棋,他落子无声,却再次收到了奇效。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此刻,他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段难得的宁静,也为这大明天下,导正了一股奔流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