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雄关大同乏特产 巧妇难为无米炊
永熙元年九月下旬，北巡队伍离开了留下深刻印象的辽东大地，转而向西，进入山西地界，目标直指北方另一处至关重要的军事重镇——大同府。
相较于前往大宁时的艰难路况，从永平府转向西行，虽仍是夯土路为主，但得益于更靠近内地且历代经营，道路状况稍好一些。队伍行进速度较快，仅用了七天时间，便已望见大同府那巍峨雄壮的城墙轮廓。
大同，素有“北方锁钥”之称，是防御蒙古高原方向入侵的核心堡垒，其战略地位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北平更为突出。城池依山而险，墙高池深，烽燧林立，处处透着一股历经百战的沧桑与铁血气息。
得知钦差队伍将至，大同总兵官、巡抚、以及都司衙门的各级文武官员早已出城相迎。与燕王朱棣的亲王气度和宁王朱权的年轻锐气不同，大同的官员们更多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和精于事务的文臣，气质更为沉稳和内敛。
“末将（臣等）恭迎钦差曹国公！恭迎王副使！恭迎三皇子殿下！”为首的總兵官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李文忠和王飞下马还礼。寒暄之间，王飞能明显感觉到，这些大同官员的目光，在恭敬之余，更多地聚焦在了自己身上，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热切？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队伍入城。大同城内，气氛与大宁截然不同。这里几乎没有商业繁华的迹象，更像是一座纯粹的、为战争服务的巨大兵营和后勤基地。街道上往来穿梭的多是军士、役夫，商铺稀少且多为经营军需品或最基本的生活物资，百姓面容也多带着边地军镇特有的坚韧与警惕。
前往下榻官驿的路上，大同巡抚与王飞并辔而行，看似随意地攀谈起来。
“王副使年轻有为，真是令人敬佩啊。”巡抚笑着开口，“您在永平府那边的事迹，可是已经传遍咱们大同了。一招‘分份竞价’，愣是把宁王殿下那头疼多年的牛羊皮货变成了金山银山，解了辽东大困！如今宁王殿下手下兵强马壮，粮饷充足，真是羡煞我等啊！”
王飞谦逊道：“巡抚大人过奖了，皆是陛下圣明允准，宁王殿下主持有力，下官不过是跑跑腿，出出主意罢了。大同镇雄踞北疆，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那巡抚却似没听到他的谦辞，继续啧啧赞叹，尤其重点提到了那三块牌匾：“听说那‘义信北疆’的金字牌匾，由宁王府亲卫护送，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出了永平府，往那三位中标最多的东家家乡去了？好大的排场，好大的荣耀！这以后，那三位东家的生意，怕是更要蒸蒸日上了！”
王飞心中顿时一阵无语，暗道：“这跟我念叨这个干嘛？难不成也指望我在大同给你变出牛羊皮货，搞一场拍卖，再给你弄几块牌匾风光风光？”他脸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陛下与宁王殿下恩典，褒奖义商，也是激励后来者之意。”
那巡抚终于图穷匕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期待：“王副使，您看……咱们大同镇，也是苦哈哈的边镇，将士们日子过得紧巴。您那妙手……不知能否也在咱们这儿……点拨一二？看看有没有什么生财的门路？”
王飞听了，简直想翻白眼。“你这边是纯粹的军事要塞，不像辽东那边有半农半牧的基础，有朵颜三卫提供大量牲畜皮货。你这大同府周边，除了山就是兵，哪来的特产给我拍卖？难道让我拍卖军械不成？”
他心中吐槽，面上却依旧平静，沉吟道：“巡抚大人忧心边镇，体恤将士，下官佩服。然则，大同情势与辽东确有不同。此地乃纯军事重镇，物产不丰，若要仿效辽东模式，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看到巡抚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王飞话锋一转，给了他一点希望：“不过，大人也不必过于忧虑。下官倒有一建议，或可试行。”
巡抚眼睛一亮：“王副使请讲！”
“大同虽无大量牲畜皮货，但地处要冲，连接山西、漠南。或可鼓励军户闲暇时，于周边山野采集药材、山货，甚至组织人手进行一些小型的手工制作。虽数量零散，但若积少成多，日后或可将其收集起来，一并送至宁王殿下处，参与明年或后年的辽东官贸大会。虽不及辽东规模，但多少也能为将士们换取些额外收益，贴补家用。”王飞提出了一个“借船出海”的折中方案。
巡抚闻言，虽然觉得这远水解不了近渴，且收益恐怕有限，但总比没有希望强，连忙拱手：“多谢王副使指点！此法甚好，甚好！本官这就让人留意操办起来！”
这段小插曲，让王飞更加深刻地认识到“钱”对于边镇的重要性，也体会到了自己“点石成金”名声带来的麻烦与期待。
接下来的一个月，北巡队伍在大同展开了同样严格的查验。流程与在北平、大宁时类似，李文忠主抓军备、城防、操练，王飞则侧重于后勤、军户生活以及暗访。
查验的结果，让李文忠和王飞的心情都略显复杂。
好的方面是：
大同作为老牌军事重镇，根基极为扎实。城防体系完善，虽水泥应用不如北平广泛，但传统夯土包砖工艺登峰造极，关隘、堡寨、烽燧构成了一道道立体纵深的防御网络。军械库存充足，保养得法。军队员额充实，训练有素，尤其是步兵结阵防守和火器应用，堪称大明边军楷模。将士们士气高昂，久经战阵，对抵御北虏有着丰富的经验和坚定的决心。官方汇报的边情，也集中于正面抵御蒙古各部侵扰的战绩。
但问题也同样明显，而且正如那巡抚所言，核心就是一个“穷”字：
军户生活困苦：由于缺乏像辽东那样的额外收入来源，纯靠朝廷粮饷和少量屯田，大同军户的生活明显更为清贫。衣物陈旧，面色菜黄，许多军户家庭除了基本口粮和军饷，几乎没有任何闲钱。
基础设施老旧：许多营房、仓库年久失修，只是勉强维持。除了核心军事设施，其他方面能省则省。
后勤压力巨大：维持如此庞大的纯军事体系，本身就需要海量的粮草、被服、药材等物资输入。虽然通往内地的道路稍好，但漫长的补给线依然是沉重的负担。
缺乏弹性：一旦朝廷拨款延迟或遭遇重大战事，大同镇的抗风险能力相对较弱。
王飞在暗访中也确认，这里的军队同样存在“忠君”思想教育缺失的问题，士兵效忠对象更多指向直接将领和“大同镇”这个集体。但由于大同镇长期处于战争最前沿，军队的纪律性和对朝廷的依赖性似乎比辽东更强一些。
一个月的查验结束，李文忠与大同总兵、巡抚等官员进行总结。
李文忠首先高度肯定了大同镇的军事建设和将士们的功绩，然后委婉地指出了后勤和生活方面的困难，并表示回京后定会向陛下禀明，请求朝廷加大支持力度。
大同的官员们对此表示感谢，他们也清楚自己的困境所在，但似乎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朝廷更多的拨款。
离开大同府时，送行的官员们依旧对王飞热情有加，言语中不乏“若王副使有何生财妙计，切莫忘了大同”之类的暗示。
王飞只能苦笑应对。面对大同这种纯粹的、物产匮乏的军事堡垒，他那些来自现代的商业手段，确实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除非能从根本上改善大明北方的整体经济环境和交通条件，否则单靠一两个“奇谋”，难以解决所有问题。
队伍再次启程，下一站，将是宣府镇。
王飞骑在马上，回望渐渐远去的大同雄城，心中感慨：“看来，这大明北疆的‘穷病’，病因复杂，还需慢慢调理，绝非一剂猛药就能解决的。”北巡之路，让他看到了荣耀与忠诚，也看到了困境与无奈，更看到了变革的必要与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