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辞家托付殷殷语 策马北向路迢迢
永熙元年三月中的金陵，春意已深，桃红柳绿，暖风拂面。然而在这片生机盎然的景象中，王飞的心中却充满了离别的惆怅与对前路的思量。一个月的筹备期转瞬即逝，北巡的队伍已一切就绪，定于明日清晨开拔。
最后的这个下午，王飞向衙门告了假，精心安排了一场家宴——并非为了庆贺，而是为了告别。宴席设在家中正厅，菜肴虽精致，气氛却难免有些压抑。朱英娥产后尚未完全恢复，脸色还有些苍白，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眼神中满是不舍与担忧。春兰和秋月因有孕在身，更是情绪敏感，时不时偷偷拭泪。
王飞强颜欢笑，努力让气氛轻松一些。他逗弄着女儿，小家伙似乎感知到父亲的即将远离，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引得朱英娥也跟着垂泪。
“好了好了，莫哭莫哭，”王飞连忙安抚，“爹爹是去为陛下办差，是光荣的事情。等爹爹回来，给你们带北边的稀罕玩意儿。”他这话是对女儿说的，更是对在场的三位女子说的。
用过午膳，王飞深吸一口气，对朱英娥温言道：“英娥，收拾一下，我们带着孩子，去岳父岳母家一趟。”
朱英娥立刻明白了丈夫的用意，他是要在临走前，将她托付给自己的父母照料。她心中既感温暖，又添酸楚，默默点了点头。
马车早已备好。王飞亲自搀扶着朱英娥上车，春兰和秋月也一同随行。车内，王飞抱着女儿，小家伙似乎哭累了，此刻正吮吸着手指，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父亲。
到了朱大虎府邸，陈氏早已得到消息，迎了出来。看到女儿气色尚可，外孙女更是粉雕玉琢，顿时喜笑颜开，但见王飞神色凝重，又带着行李，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岳母大人。”王飞恭敬行礼。
“快进屋坐，外面有风，别吹着孩子和英娥。”陈氏连忙将众人让进屋内。
落座奉茶后，王飞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岳母大人，小婿明日便需随曹国公北巡，归期……恐需一年有余。”
陈氏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一年有余”这么久，还是吃了一惊：“要去那么久？北边苦寒之地，听说还有虏贼……”
“岳母放心，大队人马同行，安全无虞。”王飞宽慰道，随即语气转为恳切，“只是英娥刚刚生产，身体还需调养，孩子又小，春兰、秋月也都有了身孕。小婿这一去，实在放心不下家中。思来想去，唯有将她们托付给岳母大人照料，小婿方能安心在外为陛下办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放在桌上：“这里是白银一千两，作为她们这一年的用度开销。烦请岳母大人多多费心，小婿感激不尽！”
那锦袋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示其分量不轻。一千两白银，对于寻常人家已是天文数字，足够奢华地过上好几年。
陈氏一看，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将那钱袋推了回去，语气带着不悦：“贤婿！你这是什么话！英娥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心头肉！她如今身子不便，我照顾她，天经地义！还有我这宝贝外孙女，我疼还来不及呢！你拿这些银子出来，是把我当外人？还是觉得我朱家养不起自己女儿和外孙女了？”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军人家庭的直爽和泼辣：“赶紧收回去！这像什么话！让人知道了，还以为我老婆子贪图女婿的钱财！”
王飞早料到岳母会推辞，心中感动，却更加坚持。他将钱袋再次推过去，言辞恳切：“岳母大人息怒！小婿绝无此意！您对英娥的疼爱，小婿岂能不知？只是此番非比寻常，非是三五个月。英娥需要滋补，孩子日渐长大，耗费甚多，两位姨娘也需要安胎。这非是一日两日，而是一年多的光景。日常用度、滋补汤药、下人例钱、人情往来，哪一样不需要银钱？”
他看着陈氏，语气真诚无比：“岳母愿意照顾，是天大的情分。但若因此让岳父岳母破费，增加府上负担，小婿于心何安？这岂是为人子婿之道？这银子，并非酬劳，而是小婿身为丈夫、父亲，理应承担的家用。请您务必收下，否则小婿远行在外，心中始终牵挂此事，难以安心办差啊！”
朱英娥也在一旁轻声劝道：“母亲，夫君说得在理。女儿带着孩子和两位妹妹过来叨扰，已是不该，岂能再让家里破费？这钱，您就收下吧，也好让夫君放心。”
陈氏看着女婿诚恳焦急的眼神，又看看女儿祈求的目光，再瞧瞧那鼓囊囊的钱袋，知道王飞是真心实意，考虑得也确实周到。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这孩子……就是心思重！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们。这钱，我暂且替你收着，专款专用，每一文都花在英娥、孩子和两位姨娘身上，绝不动用府里公中的钱，总行了吧？若有剩余，等你回来再还你。”
王飞这才露出笑容，深深一揖：“如此，小婿便彻底放心了！多谢岳母体谅！”
大事已定，气氛缓和下来。陈氏抱着外孙女，爱不释手，开始絮絮叨叨地安排起来：“英娥就住她出阁前的院子，宽敞安静，我让人立刻再收拾出来。春兰和秋月就安排在旁边的厢房，彼此好有个照应。我再拨两个经验老道的婆子和几个伶俐的丫鬟专门伺候……哎呀，还得赶紧找个奶水足的奶娘备用……”
看着岳母如此尽心安排，王飞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有岳母这般精明强干又真心疼爱女儿的人照料，远比留她们在自己那个小院子里让下人伺候要安心得多。
又在岳家坐了片刻，仔细叮嘱了朱英娥和春兰、秋月许多注意事项，无非是安心静养、勿要挂念之类。眼看日头偏西，王飞知道，离别的时刻终究要到来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妻子、女儿和两位妾室，将她们的容颜深深印入脑海。
“岳母大人，家中……就拜托您了！”
“英娥，好生照顾自己和孩子。”
“春兰、秋月，你们也是，安心养胎。”
“我……走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几句简单的叮嘱。王飞狠下心来，不再多看她们盈满泪水的眼睛，转身大步走出了朱府。他怕再多待一刻，自己的决心也会动摇。
回到王府，王飞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除了官服文书，他还特意带上了自己整理的北方勘察清单、绘图的工具、一些常备药物以及那把他一直随身携带、用于防身的精钢短刃。老仆王福红着眼眶，一遍遍叮嘱王飞照顾自己。
这一夜，王飞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城北校场已是人喊马嘶。北巡的队伍浩浩荡荡，集结待命。钦差仪仗、护卫京营精锐、各部随员、文书吏员、太医、工匠、伙夫……人数多达数千人，旌旗招展，刀枪曜日，一派肃杀威严气象。
曹国公李文忠一身戎装，外罩钦差蟒袍，精神抖擞，正在听取出征前的最后汇报。看到王飞准时到来，他点了点头：“王副使，来得正好，这就准备出发吧。”
王飞深吸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气，翻身上马。他最后望了一眼金陵城的方向，那里有他刚刚建立不久、却已牵肠挂肚的家。
“出发！”李文忠一声令下。
号角长鸣，鼓声雷动。庞大的队伍如同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蠕动，沿着新修的水泥官道，向着北方，迤逦而行。
王飞策马跟在李文忠的帅旗之后，将所有的离愁别绪深深埋藏心底。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身份不再仅仅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更是大明皇帝钦点的北巡副使，肩负着查勘边防、洞察实情的重任。
前方的道路漫长而未知，充满了挑战，也或许隐藏着机遇。他握紧了缰绳，目光投向北方广阔的地平线。
永熙元年的这次北巡，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