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朝会惊雷 货币新策
永熙十一年的这次大朝会,起初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晨曦微露,金陵皇城在肃穆的钟鼓声中苏醒,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序列,鱼贯步入奉天殿。殿内香烛缭绕,气氛庄重而压抑。
王飞站在靠后的位置,身兼兵部右侍郎、太子少保、靖安伯等多重头衔,本可更靠前些,但他刻意选择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手心里微微沁汗,那份关乎国本、更关乎他自身命运的货币改革奏疏,正静静躺在他的袖袋之中,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他昨夜几乎未眠,反复推敲着奏疏里的每一个字,预想着可能遭遇的狂风暴雨。他深知,这已不再是之前改良火器、修筑道路、甚至改革商税那般“增量”或“边缘”的变革,这一次,他要动的是天下钱粮之根本,是直接砸向现有金融利益格局的重锤,势必引来最猛烈、最直接的反扑。
然而,大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部院依次呈报政务,多是些常规的边防奏报、地方灾异、官员升黜之类。关于西域商路税收丰盈的捷报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羡慕的目光,几位参与其事的勋贵子弟之父辈,脸上难掩得色。接着是礼部关于万国佛教法会后续影响的陈词,鸿胪寺奏报藩国使节朝贡事宜……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气氛似乎越来越“正常”,正常得让王飞开始感到一丝异样。
他仔细观察着那些文官领袖们的表情,户部尚书、侍郎,都察院的御史们,他们或凝神静听,或微闭养神,或与同僚交换着无关痛痒的眼神,全然没有一丝一毫如他一般对货币危机的焦虑。王飞心中暗自嘀咕:“难道……宝钞贬值的影响还未大规模传导到他们核心的利益层面?或是他们早已察觉,却默契地选择暂时隐瞒,以待时机?还是我过于敏感,判断失误了?”
一种不确定感开始蔓延。或许,可以再等等?等到危机迹象更明显时再提出,阻力会不会小一些?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箭已上弦,岂能不发?宝钞信用的崩塌往往只在瞬息之间,等到市场彻底失控,百姓怨声载道,那时再想补救,代价将不可估量。他想起昨日酒馆中商人焦虑的面孔,想起调查数据里那刺眼的“一贯兑八百文”,深知危机的脚步已近在咫尺。此刻提出,虽是逆流而上,却也是抢占先机,为朝廷争取主动。
就在司礼监太监拖长了声音,准备宣布“有本早奏,无本退朝”之际,王飞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朗声道:“臣,兵部右侍郎王飞,有本奏!”
这一声,在渐趋松懈的朝堂上显得格外清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有好奇,有疑惑,更有不少是惯常的鄙夷与警惕。这位以“奇技淫巧”和“佞幸”之名闻达于朝的靖安伯,今日又要抛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永熙帝朱标,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微微颔首:“王爱卿有何事奏来?”
王飞从袖中取出奏疏,双手高举过头:“臣奏请陛下,为固国本、安民心、利商贸、传万世,亟需推行货币新政,革除宝钞旧弊,创立大明全新钱法!”
“货币新政?”朱标眉头微蹙,显然这个议题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示意内侍将奏疏取上。
当那份厚厚的奏疏被送到御案前,朱标展开细读。起初,他的表情是困惑的,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眼神中透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奏疏中条分缕析,直指宝钞信用沦丧、私银泛滥成灾、货币体系混乱的现状及其危害,继而提出了一套完整、大胆到极点的金属铸币改革方案。那清晰的思路、严谨的设计、尤其是将帝后头像铸于钱币之上的构想,都让他感到强烈的冲击。这已远超寻常政务建议的范畴,而是一套足以重塑帝国经济根基的宏大纲领!
朱标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王飞一眼,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内官低语了几句。那内官躬身领命,随即上前一步,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陛下有旨,宣读兵部右侍郎王飞所呈《请行新钱法以固国本疏》!”
这一下,满朝文武彻底愣住了。皇帝竟然要让内官当朝宣读这份奏疏?这意味着陛下对此事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内官展开奏疏,开始高声朗读。起初,殿内还是一片寂静,只有内官的声音在回荡。但随着奏疏内容逐渐展开,尤其是当听到“废除大明宝钞”、“禁用私银”、“铸行新式金银铜币”、“帝后头像铸于钱上”等核心条款时,朝堂之上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炸开了锅!
“荒谬!荒谬绝伦!”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率先发难,颤巍巍地指着王飞,“王飞!你……你竟敢妄言废黜祖制宝钞?还要将陛下与太上皇圣容铸于那阿堵物之上?此乃亵渎!大不敬!”
“王侍郎!你可知宝钞乃太祖高皇帝所定?岂容你轻言废止?此乃动摇国本之言!”户部一位侍郎厉声喝道。
“什么新钱法?分明是与民争利,盘剥百姓!民间用银已久,自成体系,岂是你一纸命令就能禁绝的?”
“设立那劳什子‘皇家银行’,岂不是又要增设冗员,耗费国帑?此乃聚敛之策!”
“用实实在在的金银铜?说得轻巧!朝廷哪里来那么多金银储备?若强行收兑,必致市面金银短缺,物价腾贵,民不聊生!王飞,你其心可诛!”
指责、怒骂、质疑声如同潮水般涌向王飞。文官集团这次展现出了空前的团结,无论是清流言官,还是户部等实务官员,都意识到了这方案对他们所代表的利益阶层(包括自身、地方豪强、传统金融势力)的巨大威胁。正如王飞所料,以前他搞技术革新、开海贸、甚至商税改革,动的是他们“看不见”或暂时未直接触及的“未来之肉”,而这次货币改革,是直接要端走他们眼前“锅里的肉”,是要重构他们的财富存在形式和流通规则,他们怎能不急?
一时间,奉天殿内唾沫横飞,秩序大乱,宛如市井闹市。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甚至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扑上来与王飞理论。武将勋贵们大多冷眼旁观,他们对经济之道不甚了了,但见文官集团如此激动,也心知此事非同小可,乐得看热闹,同时也暗自掂量这王飞这次又捅了多大的马蜂窝。
面对千夫所指,王飞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诸位同僚!稍安勿躁!”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朗声道:“王飞此策,非为一己之私,更非妄动祖制!正是为了大明江山永固,亿兆黎民福祉!诸位口口声声祖制宝钞,可曾去市井间看一看,问一问?如今宝钞一贯,实际能值几何?百姓手持宝钞,可能换得米粮?商贾交易,谁还愿收这形同废纸之物?此等情形,才是真正动摇国本,失信于民!”
他顿了顿,继续慷慨陈词:“至于新钱之法,正是要重树朝廷信用!用国家保证成色、重量的实实在在的金银铜币,让百姓手持钱币,便知陛下天恩浩荡,朝廷信誉如山!这如何是亵渎?这正是彰显皇权、凝聚民心之举!陛下圣颜铸于钱币,流通天下,让万民朝夕可见,正是让百姓知陛下、敬陛下、感念陛下之恩德!”
他转向那些质疑金银储备的官员:“金银之虑,王飞岂能不知?故而奏疏中明言,设立兑换之期,绝非一蹴而就!给予一年乃至两年时间,让民间宝钞、旧银、乃至铜钱,徐徐兑换。新币铸造,亦需时日,可分批推行,先于京畿、江南等要地试行。至于金银来源,西域商路已开,海贸日益兴盛,未来岂会匮乏?更可借此整顿矿税,规范开采!此乃长治久安之策,绝非饮鸩止渴!而且一文铜钱还是可以使用的”
王飞的辩驳有理有据,直指要害,但愤怒的浪潮并未平息。反对者们抓住“祖制”、“扰民”、“难以实行”等点,继续猛烈攻击。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不下。龙椅上的朱标,面色凝重地看着这场前所未有的朝堂大辩论,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显然在飞速思考。
眼看争论无休无止,已近午时,朱标终于抬手,制止了殿内的喧哗。他沉声道:“众卿之意,朕已知晓。王爱卿所奏,事关重大,牵涉国计民生,不可不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王飞身上:“货币之事,确需整顿。然具体方略,还需详加斟酌。此事,容朕细思。”
这就是暂时不表态,但也没有否定。朱标接着道:“今日朝会就到此为止。退朝。”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王飞,随朕到武英殿。”
说完,朱标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奉天殿。
“退朝——”司礼监太监的声音响起。
百官面面相觑,但皇帝已经离开,他们也只能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大殿。许多文官在经过王飞身边时,投来或愤怒、或冷笑、或担忧的目光。他们心中都清楚,皇帝虽然没有当场决断,但单独召见王飞去武英殿,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陛下对王飞的方案,至少是重视的,甚至是倾向于认可的。这场关于钱袋子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王飞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袍服。他能感受到背后那些灼人的目光,也知道前方武英殿内,等待他的将是更深入的问询,乃至更严厉的考验。他定了定神,迈开脚步,向着武英殿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已经点燃了改革的引线,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却又必须坚定不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