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夜谒双圣剖心迹 巧计暗藏千秋业
武英殿内，灯火通明，却比白昼更多了几分沉凝与威压。王飞低着头，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御案后端坐的两人——永熙帝朱标，以及虽已退位但仍威仪不减的太上皇朱元璋。
他快步上前，依礼跪拜：“臣王飞，叩见太上皇，叩见陛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起来回话。”开口的是朱元璋，声音洪亮依旧，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听不出喜怒。
王飞谢恩起身，垂手恭立，不敢直视。
朱元璋拿起御案上那份王飞中午才呈送的奏疏，轻轻拍了拍，目光如电般射向王飞：“王飞，你小子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嗯？”
王飞心中一紧，连忙道：“微臣愚钝，不知太上皇所指……”
“少给咱装糊涂！”朱元璋打断他，语气却并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这奏疏里的东西——军官进修学堂，识字两千，皇帝当校长，忠君教育……你小子去北边逛了一圈，就把咱大明军队根子上的毛病，看得一清二楚，还开了方子？咱问你，这个问题，咱早就知道，那些跟着咱打天下的老兄弟们也知道，可为啥一直没人能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王飞感到后背微微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回答必须万分谨慎。他深吸一口气，依旧低着头，恭敬回道：“回太上皇，此非臣之聪慧，实乃陛下洪福齐天，上天垂怜我大明，假臣之愚钝，偶然窥得一线可能之法。臣在北疆，亲眼见将士寒苦，亦见其勇悍，更见其……其只知将令，不闻天语的懵懂。臣只是将所见所思，如实记录，略加整理，妄加揣测，实不敢贪天之功。若非太上皇与陛下开创这太平基业，使臣有机会目睹边塞实情，臣纵有万千想法，亦是空中楼阁。”
他巧妙地将功劳归于皇帝和上天，将自己置于一个偶然的“发现者”和“记录者”的位置，极大程度地降低了朱元璋可能存在的猜忌。
果然，朱元璋听了，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他哼了一声：“倒是会说话。不过，你这方子，确实开到了咱的心坎里。这个问题，困扰了咱很久。打天下时，兵随将转，没问题。可坐了天下，军队就不能只是某个将领的军队，必须是大明的军队，是皇帝的军队！你这法子，从根子上，把军官变成了天子门生，好，很好！”
能得到朱元璋如此直白的肯定，王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他知道，更难的还在后面。
朱标此时也开口，语气中带着赞赏和一丝忧虑：“王爱卿此策，确是高瞻远瞩。然则，正如朕午后所言，推行起来，阻力绝非一般。且由你提出，恐引人注目，反而不美。”
王飞立刻顺势而下，这是他早已想好的说辞：“陛下圣明！太上皇明鉴！臣今日冒死呈奏，绝非为了邀功请赏。正因此事于国于军干系太过重大，臣才不得不言。然则，正如陛下所虑，臣人微言轻，资历浅薄，若由此事由臣提出并主导，非但难以推行，恐反遭各方攻讦，致使良策夭折。此非臣所愿见！”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地看向二圣：“因此，臣斗胆恳请太上皇、陛下，万勿将此策源于臣之事泄露于外。最好……最好能由一位德高望重、功勋卓著、且深得军心之老帅提出，方足以压服众议，使此策得以顺利推行。”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哦？你想让功？还想得挺周到。说说看，你觉得由谁提出最为合适？”
王飞毫不犹豫地回答：“臣以为，魏国公徐达，徐帅，乃不二人选！”
“徐天德？”朱元璋捋了捋胡须，沉吟起来。
“正是！”王飞分析道，“徐帅乃开国第一功臣，在军中威望无人能及，且忠心耿耿，天下皆知。由徐帅提出军改之议，无人敢轻易质疑。且徐帅常年统兵，深谙军旅利弊，由其提出，更显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只需太上皇或陛下稍加示意，徐帅必能领会圣意，勇担此任。”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王飞这个建议，可谓老谋深算，完全站在了确保政策能够推行成功的角度考虑，而非计较个人得失。
“嗯……”朱元璋缓缓点头，“让徐天德来挑这个头，确实比你这小身板合适得多。你小子，倒是懂得藏锋避嫌，知道怎么把事情办成。好，咱准了！这份功劳，先给你记下，以后慢慢再赏你。”
王飞连忙躬身：“臣不敢求赏！此策若能成功，便是对臣最大的赏赐。臣只愿为我大明江山永固，略尽绵薄之力。”
朱元璋满意地嗯了一声，转而问道：“既然你觉得可行，那具体该如何着手？这学堂，总不能一蹴而就在全国开办吧？”
王飞早已胸有成竹：“太上皇圣明。如此重大变革，切忌操之过急，全面铺开。臣建议，可先行试点。选取一两处条件适宜、易于掌控之地，试行此军官进修之制，摸索经验，完善章程，培养师资，待取得成效后，再逐步推广至全国。”
“试点？选何处？”朱标追问。
“臣以为，北平府与大宁卫，二者可选其一，或同时进行，最为合适。”王飞答道，“原因有三：其一，此二地皆为边关重镇，军官素质提升需求迫切，易见成效；其二，燕王殿下与宁王殿下皆乃天潢贵胄，由亲王镇守之地先行试点，既显朝廷重视，亦便于管控，遇阻力亦可强力推行；其三，两地情况略有不同，北平乃旧元大都，汉胡杂处，大宁直面兀良哈，情况更复杂，于此两地试点，所得经验更为全面可靠。”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再次让朱元璋和朱标暗自点头。选在皇子镇守的边地试点，确实是一步妙棋，既能减少朝中阻力，又能真正检验政策效果。
“好！就依你所言！”朱元璋一拍御案，做出了决断，“标儿，此事你来安排，稍后密谕徐达，让他上个奏疏，就说说军官培养的事。试点之地，就先放在老四的北平和老十七的大宁吧！”
“儿臣遵旨。”朱标恭敬应下。
事情议定，殿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朱元璋看着王飞，越看越觉得顺眼，有才而不骄，立功而不傲，知进退，识大体，实在是难得。
“王飞，你很好。”朱元璋难得地夸了一句，“好好在兵部当差，多用点心。军械之事，也是强军之要务。你这脑袋里的东西，不止这一点吧？以后有什么好想法，直接报给皇帝，或者……让人告诉咱也行。”
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恩宠了！王飞心中激动，再次跪拜：“臣，谢太上皇、陛下信任！臣定当竭尽所能，死而后已！”
“行了，夜深了，你回去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朱元璋挥了挥手。
“臣，告退！”王飞再次行礼，低着头，恭敬地退出了武英殿。
直到走出宫门，夜晚的冷风吹拂在脸上，王飞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中衣已被冷汗浸湿。这场深夜召见，犹如在刀尖上走了一遭，但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的改革种子，终于以另一种更稳妥的方式，由帝国最高层拍板，即将播撒下去。虽然明面上的功劳与他无关，但他知道，自己所做的，才是真正推动历史车轮的力量。
他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巍峨的宫城，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北平，大宁……军校试点……大明的军队，或许将由此开始，迎来一场悄无声息却影响深远的蜕变。而他自己，也将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