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重披官袍案牍劳
一个月逍遥似神仙的休沐假期,如同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便到了尽头。永熙十一年初秋的某个清晨,当天色还未完全放亮,窗外依旧是一片朦胧的蟹壳青时,靖安伯府内已亮起了灯火。王飞生物钟尚未完全调整过来,带着几分宿醉未醒般的困顿,被朱英娥轻声唤醒。
“夫君,该起身了,今日要上朝了。”朱英娥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已经早早起身,为他准备好了今日要穿的绯色孔雀补子朝服和乌纱帽。
王飞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帐顶,恍惚了片刻。过去一个月里,这个时辰他通常还沉浸在温暖的梦乡之中。一种强烈的落差感袭来,让他几乎想重新躺回去。然而,理智告诉他,那悠闲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爬起身。
洗漱,更衣。当那身象征正三品大员身份的沉重朝服穿戴整齐,乌纱帽扣在头上时,王飞感觉仿佛有一副无形的枷锁重新套回了身上。镜中的自己,虽然依旧年轻,但眉宇间那一个月养出来的闲适慵懒之气,已被官袍的威严迅速驱散。
简单用了些早膳,大多是清淡易消化的点心粥品,以免在漫长的朝会上不适。天色微明中,他踏出府门,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向着皇城方向驶去。街道上寂静无人,只有更夫梆子的余音和偶尔早起的贩夫走卒的身影。这与一个月前他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出门,街上已是人来人往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抵达午门外,这里已是另一番景象。无数灯笼火把将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大小官员按照品级车马早已停得满满当当,官员们或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整理衣冠,准备入朝。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气息,王飞瞬间被拉回了那个充满权力博弈与繁文缛节的世界。
“靖安伯!”
“王大人,休假可还惬意?”
相熟的官员纷纷上前打招呼,语气中不乏羡慕。王飞一一拱手还礼,寒暄几句,便按照品级站入班列。当庄严的钟鼓声响起,宫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时,王飞知道,属于自己的“996”——不,是比“996”更为严苛的“十日一休”的官僚生活,正式重启了。
晨朝:仪式与站功
大朝会的过程漫长而枯燥。在巍峨的金銮殿内,百官肃立,听着司礼太监唱喏,处理着一些程式化的政务。王飞作为兵部右侍郎,品级不低,站的位置较为靠前,需要时刻保持仪态端庄。看似只是站着,但对体力和精神都是不小的考验。一个多时辰下来,腿脚酸麻,腰背僵硬,还要时刻注意皇帝可能随时抛来的问话,精神必须高度集中。这与他在酒馆里翘着腿、喝着酒、看着街景的下午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朝会结束,通常已近午时。官员们各自散去,返回所属衙门处理具体事务。王飞的马车驶向兵部衙门。
午后的兵部:文山会海
兵部衙门的公廨内,又是另一番忙碌景象。他离开一个多月,案头早已堆积了尺许高的公文等待批阅。这还只是需要他这位右侍郎亲自过目的重要部分。
公文的内容包罗万象:北疆各卫所的防务报告、军械补充申请、军饷核算、军校学员的选拔与考核、与新成立的哈密卫之间的军务往来文书、乃至一些涉及军纪的案件……每一份都需要他仔细阅读,斟酌批示,或转发下属司曹办理,或拟出初步意见后呈送尚书乃至皇帝决断。
这不仅仅是阅读,更是脑力的高强度消耗。需要调用他过往的经验、对政策的理解、以及对各方利益的权衡。批复一句话,可能关系到边关将士的安危;核减一笔款,可能影响到军备的质量。他必须慎之又慎。
除了批阅公文,还有各种会议。兵部内部的堂官会议,与五军都督府就某些军务的协调会,甚至有时还要被召去参加由内阁或皇帝主持的高级军事会议。会议之上,唇枪舌剑,观点交锋,为了预算、为了权限、为了战略方向,常常争得面红耳赤。王飞虽力求低调,但以其地位和见识,往往无法置身事外,需要适时发表意见,这同样耗费心神。
突如其来的“陛见”
最耗费心力的,莫过于皇帝突如其来的召见。有时他正在埋头批阅公文,有时正在与人会议,宦官一声“陛下召见靖安伯武英殿议事”,他便得立刻放下手头一切,整理衣冠,匆匆入宫。
面对朱标,有时甚至是太上皇朱元璋,他需要就某些突发军情、西域动向、或者他之前提交的某项建议,进行详细汇报和答辩。天威难测,君心似海。他必须字斟句酌,既要展现才能,又不能锋芒过露;既要坚持原则,又要懂得变通。每一次陛见,都像是一场高难度的考试,走出武英殿时,背后常常惊出一身冷汗。
“旬休”的虚幻
按大明制度,官员十日一休沐,称为“旬休”。这听起来似乎比现代连续的“996”要好些。然而,对于王飞这个级别的高官而言,“旬休”往往名存实亡。
休沐日当天,或许可以免去上朝和到部坐班,但若有紧急公务,依然需要随时处理。更重要的是,这难得的休息日,往往要被各种社交活动填满——同僚之间的应酬,勋贵家族的邀请,乃至需要他出面调解的一些关系。真正能像休假期间那样完全属于自己和家人的时间,少之又少。所谓的“旬休”,更多只是将办公地点从衙门换到了酒宴或私邸,需要应对的人情世故甚至更为复杂。
日暮归家:身心俱疲
当一天的事务终于暂告段落,通常已是夜幕低垂,星斗满天。王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再次登上回家的马车。与清晨出门时的困顿不同,此时的疲惫是深入骨髓的,是连续高强度脑力劳动和体力消耗后的虚脱。
回到靖安伯府,妻妾儿女们依旧会热情地迎上来。但王飞常常连说话的力气都欠缺,只能勉强挤出笑容,应付几句。晚膳也常常食不知味,脑子里还在盘旋着白天的公务。他最渴望的,就是能立刻倒在床上,沉沉睡去。至于与夫人们“探讨生命奥秘”的闲情逸致,在经历了如此高强度的工作日后,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更多时候,他只是想安静地待着,或者早早休息,为第二天同样繁重的工作储备精力。
躺在床榻上,听着身边朱英娥均匀的呼吸声,王飞常常会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的“996”。虽然也被诟病辛苦,但至少下班后时间相对完整,有明确的周末,有各种娱乐方式可以放松。而如今这“十日一休”的官僚生活,其辛苦程度远超“996”。它不仅仅是对时间的占有,更是对个人全部精力和心神的榨取,是一种全方位、无死角的“奉献”。
“这可比九九六狠多了……”他在陷入沉睡前的迷糊中,总会闪过这个念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体验过一个月彻底放松的王飞,对重新套上的这身官袍和背后沉重的责任,感受尤为深刻。然而,他已身处这个位置,肩负着帝国的重任,也关系着自家满门的荣辱,除了继续在这条充满案牍劳形和权力漩涡的道路上走下去,别无选择。窗外的更鼓声,仿佛在提醒着他,明日,又将是一个循环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