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利税煌煌惊庙堂
永熙十年二月初,江南已隐隐有了几分春意,但拂过苏州水巷的风仍带着料峭寒意。拙政别院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王飞和李景隆眉宇间的凝重与隐隐的兴奋。桌案上,堆积着厚厚几摞账册,正是过去四个月来,苏州府那二十五家手持“大明永熙皇家特许经营”铜牌的商户缴纳商税的详细记录。
四个多月前,那场轰动苏州的阊门比试尘埃落定,二十五家商户脱颖而出,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特许资格。随后,由王飞暗中拟定、李景隆明面颁布的《苏州府特许奢靡之物商税征管细则》也开始严格执行。税额定为售价的三税一,由市舶司派驻苏州的税吏会同府衙户房书吏,每月底根据各特许商户申报的销售额进行稽核征收。起初,还有商户试图隐瞒或低报,但在李景隆雷厉风行地查处了两家并当场吊销其特许资格后,再无人敢触霉头。
此刻,王飞正手持一把黄铜算盘,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珠,发出清脆密集的响声。李景隆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运算,不时根据账册报出数字。两名心腹账房则在旁复核记录。
“瑞福祥,腊月丝绸销售额,核计八千四百两,应纳税两千八百两,已缴讫。”
“宝源银楼,正月金银器并珠宝,核计一万两千两,应纳税四千两,已缴讫。”
“集古斋,四个月古玩交易额,核计……三万五千两?!应纳税一万一千六百六十六两六钱六分,已缴讫。”
……
一个个数字被报出,汇总。书房内只剩下算珠声和偶尔的低声确认。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
终于,王飞长吁一口气,将算盘最后一位珠子拨定。他拿起旁边一张刚刚誊写清楚的汇总单,目光扫过最终的那个数字,瞳孔微微收缩,随即递给了早已迫不及待的李景隆。
李景隆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四……四万一千七百八十五两?!白银?!”
他难以置信地又看向王飞,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王兄!四个月!才四个月啊!仅仅是这二十五家商户的税银,就……就超过了往年苏州府全城所有商税一年的总和!还……还超出了一倍有余!”
这个数字,实在太具有冲击力了。以往苏州府虽是赋税重地,但商税一项,因制度粗疏、偷漏严重,一年能收上两万两白银已是极限。而如今,仅仅针对高端奢侈品的税收改革试点,在短短四个月内,就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这无疑证明了王飞当初的判断无比正确——不是商业不繁荣,而是税收制度没能有效捕捉到真正的财富流动!
王飞虽然心中也早有预估,但看到确切的数字,依然感到一阵振奋。他沉声道:“景隆兄,此乃铁证!足以向陛下和太上皇证明,商税改革,方向没错,潜力巨大!你我此番苏州之行,可谓功成!”
李景隆激动地连连点头,脸上洋溢着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这四个月,他顶着压力,周旋于官商之间,严格执行新规,其中的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但此刻看到这煌煌税银,一切都值了!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着手准备回京复命。王飞亲自撰写奏疏,详细陈述改革过程、比试遴选机制、税收征管细则以及最终这四个月的惊人成果,并将所有账册副本整理封存。李景隆则负责准备行装,以及……应付那些闻讯前来送行的苏州官员和商户。
临行前夜,苏州知府周文斌设下盛大宴席,名为饯行,实则各方势力云集。那二十五家特许商户的东家几乎悉数到场,个个对李景隆感恩戴德,敬酒奉承之言不绝于耳。宴席间隙,乃至散席之后,各种形式的“心意”更是如潮水般涌向李景隆下榻的别院。有直接奉上银票的,有赠送珍贵古玩的,有承诺干股分红的……林林总总,李景隆依旧是照单全收,但这次,他心中有了底,收得更加坦然,也让心腹记录得更加详细。王飞冷眼旁观,粗略估算,李景隆这一趟苏州之行,明面上的“好处费”,怕是不下五万两白银。
“真是个敛财的活宝……”王飞心中暗叹,同时也升起一丝忧虑,“如此巨款,以朱元璋的性子,岂能容他私吞?回京之后,怕是少不了一场风波,这些银子,多半是要充公的,能给他留个‘办事得力’的评价就算不错了。”
数日后,王飞和李景隆抵达金陵。风尘未洗,便即刻入宫觐见。
武英殿内,朱元璋和朱标早已等候多时。当王飞将那本详细记录着四万一千七百八十五两税银的奏疏和厚厚一摞账册副本呈上时,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朱元璋,拿着奏疏的手也不由得微微一顿。朱标更是看得眼中异彩连连。
“四个月,四万一千多两……仅苏州一府,二十五家商户……”朱标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震撼,“若推行全国,岁入何止百万?!”
朱元璋放下奏疏,目光如电,先看向王飞:“王飞,此事你谋划之功,居首!朕心甚慰!”随即,他又看向一旁紧张又期待的李景隆,语气听不出喜怒:“李景隆,你这次差事,办得……还算像点样子。”
李景隆连忙跪下:“全赖陛下、太上皇信任,王侍郎指点,臣……臣只是依令行事!”
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接他的话,反而对旁边的宦官吩咐道:“去,把曹国公给咱叫来。”
不一会儿,李文忠匆匆赶到武英殿,不知何事,心中忐忑。只见朱元璋指着李景隆带来的那几个装满金银珠宝、地契干股凭证的大箱子,对李文忠道:“文忠啊,瞧瞧,你家这小子,去苏州四个月,除了给朝廷挣了四万多两税银,自个儿也没闲着,收了这么多‘孝敬’。”
李文忠一看那几口箱子,脸都白了,连忙跪下:“臣教子无方,请太上皇、陛下治罪!”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元璋并没有发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对朱标道:“标儿,你看看,这小子,倒是比他爹会捞钱!”
朱标也笑了,对李文忠道:“国公爷请起。景隆此次差事办得极好,这些……这些‘心意’,虽是违规,却也侧面印证了他确实办成了事,镇住了场子。朕与太上皇商议过了,这些财物,一律充入内帑……”
李文忠和李景隆心中都是一紧,果然要充公。
“……但是,”朱标话锋一转,“念在李景隆差事办得出色,初次担当大任便有如此成绩,这些充公的财物,折算成银钱,约五万两,便由内帑拨出,赏赐给曹国公府,作为对李景隆的奖赏,也是对你李文忠教子有方的肯定!望景隆戒骄戒躁,日后更需用心当差,报效朝廷!”
这番话,如同峰回路转,让李文忠和李景隆都懵了!非但没有追究责任,反而将这笔巨款“洗白”后直接赏给了他们?!这简直是天恩浩荡!
李文忠瞬间老泪纵横,拉着儿子噗通跪下,哽咽道:“臣……臣父子,叩谢天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太上皇知遇之恩!”李景隆也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磕头。
站在一旁的王飞,此刻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完全预料错了!朱元璋和朱标,非但没有追究李景隆收受贿赂,反而用这种极高明的方式,将这笔不义之财转化为堂堂正正的赏赐,既保全了李景隆的颜面和积极性,又施予了天大的恩宠,彻底将曹国公府的心给收买了!这帝王心术,这驾驭臣下的手段……王飞背后不禁冒出一层冷汗,自己对这对天家父子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随后,朱标又看向王飞,温和地道:“王卿此番劳苦功高,升迁你已是正四品,官阶暂不宜再动。特赏银一千两,准假一月,好生休憩,陪伴家小。”
王飞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谢恩:“臣谢陛下隆恩!”这个赏赐,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他年纪尚轻,官居四品已是显赫,再升确实太快,赏银和假期正是恰到好处的安抚。
最后,朱标神色一正,对刚刚领受重赏、激动不已的李景隆道:“李景隆!”
“臣在!”李景隆声音洪亮。
“苏州试点,成效卓著!朕命你,总揽大明各府奢靡之物商税改革及特许经营推广事宜!以二年为期,务必将此制推行于全国主要城府!你可能做到?”
李景隆此刻正是热血沸腾,信心爆棚之时,闻言毫不犹豫,大声应道:“臣必全力以赴,二年之内,定让我大明处处皆有‘皇家特许经营’,税银充盈国库!”
朱标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王飞:“王卿休假期间,亦可从旁指点景隆。至于各地名额……依你之见,当如何设定?”
王飞略一思索,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当视城市规模及富庶程度而定。如金陵、北平、苏州、杭州、广州等通都大邑,特许名额可设五家左右,以保持竞争活力;其余省会及繁华州府,设三至四家;寻常府城,有二家足矣。如此,既可保证税收,又不至于过度垄断,失却市场生气。”
“准奏!”朱标一锤定音,“便依此办理!”
退出武英殿,李景隆依然沉浸在巨大的兴奋和感激之中,对王飞道:“王兄,这次真是……多谢你了!以后推广之事,还望王兄多多指点!”
王飞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景隆兄好自为之,前途无量。”他抬头望向宫墙外广阔的天地,知道一场席卷大明的经济变革,即将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和速度,全面铺开。而他自己,也需要重新审视与这对天家父子的相处之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