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宣府急报虏骑至 王飞请命观边烽
永熙元年十月中下旬,北巡队伍离开了根基深厚却略显困顿的大同府,继续沿着蜿蜒的边墙,向东南方向的宣府镇进发。
这段路程更为曲折,需穿越不少山峦沟壑,虽仍是官道,但维护状况似乎比大同路段更差一些。秋风渐烈,卷起黄土,打在脸上生疼。沿途所经堡寨烽燧,守军的神情也愈发警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前的压抑感。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得不放缓,足足花了十五天,才在十一月初,抵达了此行的又一重要节点——宣府镇。
宣府,号称“北平锁钥”,其地位之重要,尤在大同之上。它是屏蔽北平、防御蒙古部落从正面突破长城、直捣北平的最后一道重要屏障。城池的防御体系比大同更为密集和纵深,重重关隘,层层堡寨,构成了一个庞大的防御网络。
宣府总兵、巡抚等文武官员的出迎,规模不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礼节虽周到,却少了几分寒暄的兴致,更像是在执行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简单的迎接仪式就在一种略显匆忙的氛围中完成。宣府总兵甚至没等钦差队伍完全安顿下来,便急切地请求与曹国公李文忠单独叙话,显然有紧急军情。
李文忠久经沙场,立刻察觉气氛不对,示意王飞安排好皇子朱允熥,便随总兵等人直奔总督府议事堂。
当晚,原定的接风宴席虽然依旧举行,但规模缩小了许多,且气氛异常沉闷。酒过一巡,宣府总兵便站起身,举杯的手都似乎有些沉重,他声音沙哑地开口道:
“曹国公、王副使、三皇子殿下,诸位远道而来,本当盛情款待。然则,军情紧急,恕末将失礼,需即刻部署防务,此宴……恐怕只能仓促了事了。”
众人心中一凛。李文忠沉声道:“总兵大人不必客气,军情为重。可是北虏有异动?”
总兵重重点头,脸色难看:“正是!刚接到前方夜不收(侦察兵)拼死送回的最新线报!鞑靼一部,约万人骑,已突破外围警戒,正向我宣府镇核心防区快速移动!其兵锋所指,极可能是张家口堡一带!最迟明后日,必有一场恶战!”
“万人骑!”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绝非小股骚扰,而是足以发动一场大规模攻坚战的兵力!
话音未落,厅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几位驻守不同关隘的参将、游击将军已然全身披挂,等候在门外听令。
“情况危急,末将等需立刻赶回防区布置!”将领们的声音带着焦灼。
总兵对李文忠和王飞抱拳:“曹国公,王副使,军情如火,恕末将等失陪!王府尹,你代我招待钦差与殿下!”说罢,竟不再多言,与一众将领旋风般冲出了宴会厅,很快,门外便传来了战马嘶鸣和部队调动的喧嚣声。
宴会厅内,剩下的文官和作陪的士绅面面相觑,气氛降至冰点。好好的接风宴,瞬间变成了临战前的紧张插曲。
宣府知府勉强笑着打圆场,但众人已无心饮食,宴席很快便草草散去。
回到下榻之处,王飞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万人规模的蒙古骑兵来袭!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冷兵器时代大规模战争的威胁!不同于之前在后方听闻战报,这一次,战火就在眼前!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混合着些许恐惧,在他心中滋生。他读过太多关于古代战争的记载,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草原骑兵是如何作战的?明军又是如何防御的?那些城堡、烽燧在实际战斗中究竟能发挥多大作用?这一切,对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深夜,他辗转反侧,最终披衣起床,敲响了李文忠的房门。
李文忠也并未安睡,正在灯下查看宣府周边的地图。见王飞进来,他并不意外:“就知道你要求。想去前线?”
王飞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道:“国公爷明鉴!下官深知此请冒昧且危险。然则,此次北巡,陛下赋予我等察勘边防之责。纸上谈兵,终不及亲眼所见。下官想亲赴前沿堡寨,观虏骑如何而来,观我将士如何御敌!此等第一手见闻,对于日后完善防御策略、研制克敌利器,或有裨益!恳请国公爷允准!”
李文忠眉头紧锁,断然拒绝:“胡闹!万人虏骑,岂是儿戏!刀剑无眼,流矢横飞!你乃文官,更是陛下钦点副使,若有闪失,老夫如何向陛下交代?此事万万不可!”
王飞早已料到会遭拒绝,但他并未放弃,继续恳切陈词:“国公爷!下官绝非逞匹夫之勇!下官只需抵达一处安全、坚固的前沿堡寨,于敌楼之上远远观察即可,绝不亲身涉险!宣府防线经营多年,堡寨坚固,只要不贸然出城野战,安全当可无虞。下官只需记录下虏骑规模、阵型、战术,以及我军防守应对之得失即可!此机会千载难逢啊国公爷!”
他见李文忠神色略有松动,又加了一把火:“况且,下官观察之后,或能发现我军防守中某些细微瑕疵或可改进之处。譬如信号传递、器械使用、物资调配等。若能因此减少我军伤亡,提高胜算,则冒险亦值得!下官愿立军令状,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擅自行动!”
李文忠看着王飞灼灼的目光,心中权衡利弊。他深知王飞此人的价值,其观察力和想法往往能出人意料。他说的不无道理,第一手的实战观察,确实极其珍贵。而且,王飞并非冲动之人,他提出在坚固堡寨内观察,风险相对可控。
沉思良久,李文忠终于叹了口气:“罢了!你既执意要去,老夫便允了你。但你必须答应老夫三个条件!”
“国公爷请讲!”
“第一,老夫拨给你两百精锐骑兵护卫,领队之人需是老夫心腹老成之将!你必须全程听从他的安排,他说危险必须撤离,你不得有任何异议!”
“第二,只准在坚固堡寨内观望,绝不可出城半步!更不可参与任何战斗!”
“第三,速去速回,一旦情况有变或观察完毕,立刻返回宣府!”
“下官遵命!绝不违背!”王飞毫不犹豫地答应。
“好!你且回去准备,老夫这就去点兵选将!”李文忠雷厉风行。
王飞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还有一事放心不下:“国公爷,下官前去期间,三皇子殿下的安危……”
李文忠摆摆手:“殿下之处你尽可放心。老夫会亲自坐镇宣府,殿下的膳食及一应起居,会加派双倍人手,按你最严苛的规矩来,绝不容有失!”
得到李文忠的保证,王飞这才松了口气。他离开李文忠处后,并未立刻回去准备,而是转去了皇子朱允熥的住处。
朱允熥也尚未休息,显然也被突如其来的军情所震动。见王飞深夜来访,有些惊讶。
王飞行礼后,坦诚相告:“殿下,虏骑来袭,情势紧急。下官已向曹国公请命,欲前往前沿堡寨,实地观察虏情与我军防守,以期能为日后边防建言献策。特来向殿下辞行。”
朱允熥闻言,稚嫩的脸上露出震惊和担忧之色:“王副使,前线危险!何必亲身涉险?”
王飞平静道:“殿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观千场练,不如见一战实。此乃了解边塞、效忠陛下之良机,下官不愿错过。殿下放心,下官只在安全处观望,且有精兵护卫。曹国公已应允,并会亲自确保殿下在城中之万全。殿下的膳食起居,下官已恳请国公爷格外关注,定会无恙。”
朱允熥看着王飞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他沉默片刻,起身,对着王飞郑重地说道:“王副使忠勇可嘉,孤……准了。但请务必以安危为重,孤在宣府,等你归来。”
“谢殿下!”王飞深深一揖。这位年轻皇子的沉稳和理解,让他心生感动。
离开朱允熥处,王飞立刻返回住所,换上便于行动的劲装,检查了随身携带的望远镜、笔记本、炭笔以及那把他一直藏着的精钢短刃。此时,李文忠挑选的两百精锐骑兵已然在驿馆外集结完毕,一名神色冷峻的参将上前向王飞行礼报到。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王飞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宣府城巍峨的轮廓,然后对着那名参将重重一点头。
“出发!”
两百骑精锐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向着烽火连天的前沿方向,疾驰而去。等待他们的,将是冷兵器时代最真实、最残酷的战场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