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蛛丝马迹
时光荏苒,自王飞初窥那惊世骇俗的疑云之日起,已悄然过去了一年半的光阴。这段日子里,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潜猎者,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那浩如烟海又危机四伏的故纸堆中。
太医署值房那盏昏黄的油灯,见证了他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抄录皇室成员的病情和用药,而是将调查的触角延伸向了更细微、更不易引人注目的环节——人。
每一份可疑的诊疗记录背后,他都会尽力追查当时所有经手的人员:
·主治御医:这是最显眼的,但往往地位较高,记录明确。
·协助诊脉、记录的医士。
·开具药方的司药。
·药库中负责抓取、核对药材的药工。
·最重要的,是负责具体煎煮药液的“药童”或“煎药役”,以及最后将汤药送至贵人面前的“奉药内侍”或“宫人”。
这些底层人员的名字往往只在最不起眼的流程记录或人员排班表中偶尔出现,查找起来异常困难,且常常缺失。王飞不得不交叉比对大量的宫廷日用档案、内侍省零散的记录、甚至是一些陈年的赏罚簿册。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工作量巨大的过程。他常常为了确认一个模糊的名字或籍贯,耗费数日时间而一无所获。但他凭借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毅力坚持了下来。他隐隐觉得,如果真存在一个延续多年的阴谋体系,那么真正执行那“最后一公里”任务的人,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角色之中,并且很可能…是消耗品。
他将所有能查到的、与可疑病例相关的底层操作人员的姓名和(如果能找到的)籍贯,都单独记录在另一本更隐秘的册子上。
一年半的埋头苦干,他的笔记已积累了厚厚一摞,藏于地窖暗格之中。他的脸色因长期伏案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愈发锐利。
这天夜里,他再次摊开那本记录着人名的册子,试图从中寻找某种规律。他按照元朝和明朝分开,又按照不同的死亡事件分组,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零星标注的籍贯:大都、汴梁、保定、金陵、杭州…
起初,一切似乎杂乱无章。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元朝至正年间一位暴毙皇子的记录,那一次负责煎药和送药的三名役夫的名字旁,恰好都标注了籍贯——都是“平江路”(即苏州)人。
他心中微微一动,这或许是巧合?他立刻翻找其他元朝可疑病例的记录。很快,在另一位暴毙皇后的记录旁,他找到了两名送药宫人的籍贯——“嘉兴路”。
心跳开始加速。他像是发现了猎物的踪迹,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迅速将调查重点集中到本朝,首先翻到太子妃常氏的记录下方!当时负责煎药和送汤药的共有四人,其中两人的籍贯有记录:一人来自应天府上元县(本地),另一人…“苏州府吴县”!
又是苏州!
王飞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值房里来回踱步,努力平复呼吸。不可能这么多巧合!他强迫自己坐下,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检视所有记录:
·马皇后病逝前最后一次病情骤变时,负责紧急煎制“参附汤”的药童,籍贯“松江府华亭县”(今上海松江区,当时属江南)!
·朱雄英突发急病时,轮值的奉药内侍中,有两人籍贯可查:一人“常州府无锡县”,另一人“浙江杭州府钱塘县”!
·甚至包括几位元朝暴毙的皇帝,那些能找到籍贯的煎药、送药人员,其来源地虽然名称因朝代更迭略有变化(如平江路→苏州府,嘉兴路→嘉兴府),但无一例外,都指向同一个广阔的区域——江南!尤其是以苏州为核心的太湖流域!
“江南…都是江南籍贯…”王飞喃喃自语,一股冰冷的战栗感传遍全身。
为什么偏偏都是江南籍贯?
是巧合?还是幕后黑手刻意挑选、安插、或利用的同乡关系网?利用同乡之间的信任、默契,或者某种共同的身份认同,来构建一条隐秘而可靠的执行链条?
这些人,在事件发生后,他们的下场如何?王飞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他急忙重新翻阅那些人员记录,试图追踪这些人的后续。
结果让他心底的寒意更甚:所有他能找到的、在这些可疑事件中担任了煎药或送药任务的江南籍人员,无论元明,在事件发生后不久,其名字都从此后的所有档案记录中彻底消失了!没有调职记录,没有退休记录,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偶尔在极不起眼的角落,能看到“某役病故”、“某宫人失足落井”等含糊的记载。
被灭口了!
王飞得出了一个残酷却合理的结论。这些江南籍的底层人员,很可能被某个势力利用来完成投毒的关键步骤,然后迅速被除掉,以绝后患。他们既是工具,也是牺牲品。
这个发现,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发现了一缕微光,虽然依旧无法看清迷宫的全貌,却至少指明了一个方向——江南。
幕后黑手的势力范围、人员来源、甚至其根基,很可能就隐藏在繁华富庶的江南之地?是某个盘踞江南的豪门望族?某个隐藏极深的秘密组织?还是…
王飞不敢再轻易下结论。但这个以籍贯为线索的发现,无疑将他的调查带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他知道,下一步,他的目光必须跳出这太医署的档案库,投向那烟雨朦胧的江南了。
然而,如何调查?凭借什么身份去调查?江南之地,卧虎藏龙,关系盘根错节,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小郎中,贸然前去探寻如此惊天秘密,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需要更强大的助力,更合理的借口,更周密的计划。眼前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但前方的道路,却显得更加凶险莫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