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朔风铁骑验三卫 黑土困顿溯根源
永熙元年七月下旬至八月下旬,北巡队伍在大宁卫展开了为期一个月的深入查验。此地的情形与北平截然不同,呈现出更为复杂多元的边塞风貌。
查验伊始,宁王朱权便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配合。他不仅调集了大宁都司的所有档案册籍,更做了一件令李文忠和王飞都略感意外的事情——他派人前往北方草原,召来了名义上受其节制的朵颜、泰宁、福余三卫的首领及其部分精锐骑兵。
这一日,大宁城外的旷野上,气氛格外不同。一边是军容严整、铠甲鲜明的大明官军列阵,另一边则是数百名剽悍的蒙古骑兵,他们身着皮袍,鞍挂强弓,发辫随风飘动,眼神桀骜不驯,却又保持着对宁王旗号的基本恭敬。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军队并列于此,直观地展示了大宁地区独特的军事构成:以中原卫所军为核心,以归附的蒙古部落骑兵为辅助。
朵颜三卫的首领们下马,以蒙古礼节向钦差和宁王行礼。他们的汉语并不流利,但通过通译,表达了对大明皇帝的臣服以及对宁王号令的遵从。李文忠代表朝廷给予了抚慰,赏赐了绸缎、茶叶等物。随后,这些蒙古骑兵进行了骑射演练,其来去如风、箭无虚发的精湛技艺,让包括王飞在内的所有人大开眼界,也深切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强大与难以驾驭。
“王爷能得此等骁勇为之所用,实乃北疆之幸。”李文忠由衷赞叹。能将如此强悍的部落力量约束在麾下,足见朱权虽年轻,却有其过人之处。
朱权却并无得色,只是平静道:“国公爷过奖。彼等慕义来归,朝廷施以恩信,本王待以诚心,方有今日局面。然其性如野鹰,饱则飏去,饿则反噬,驾驭之道,在于恩威并施,时刻不敢松懈。”言语间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压力。
接下来的日子,查验工作全面铺开。
李文忠依旧主导明察:
防御与军械:大宁的城防不如北平那般大量应用水泥,但关键部位也得到了加固,整体坚固实用。军械库存量稍逊于北平,但保养得法,尤其是骑兵装备和弓箭储备颇为充足,符合其应对机动性强的游牧敌人的需求。
队伍与操练:兵员点验同样严格,吃空饷现象极少。明军操练侧重于步骑协同、城防守卫以及针对骑兵冲锋的阵型。而朵颜三卫的骑兵则更注重个人武艺和小队游击战术。李文忠认为,大宁的军事力量组合得当,应对本地威胁是有效的。
官方边情:将领们的汇报集中于北方女真各部的动向以及如何弹压、安抚朵颜三卫,情势比北平更为复杂和直接。
王飞则继续他的暗访与深度调研:
他深入到军户屯田点、普通村落、以及少数汉蒙杂居的定居点。他仔细观察土地,与老农、猎户、匠人、甚至是部落里的普通牧民交谈。他之前的疑问——“黑土地为何穷”——驱动着他去探寻真相。
经过近一个月的走访、观察和思考,王飞终于逐渐拨开迷雾,理解了现状,并在内心纠正了自己来自现代的“经验主义”错误:
“原来如此……都是我现代经验作祟啊!”王飞在笔记上写下感悟,内心感慨。
气候与农时:辽东地区纬度较高,冬季漫长酷寒,春季回暖晚,秋季降温早。真正的无霜期和适宜作物生长的窗口期非常短暂,可能只有四到五个月左右,远短于中原地区。这意味着一年只能勉强种植一季作物,且生长周期必须极短。
作物局限:这个时代,并没有后世那种高产、耐寒、早熟的杂交作物。主要种植的是粟(小米)、黍(黄米)、稗子等一些极其耐寒瘠薄的原始品种,产量很低。小麦种植较少且风险高。玉米、土豆、红薯等高产作物尚未传入或未推广。“没有耐寒高产的种子,再好的地也白搭!”
耕作方式:所谓的“耕种”,很多地方还处于极其粗放的状态。刀耕火种并非罕见,缺乏深耕细作的理念和工具。土地开垦需要砍伐森林、清理草甸,需要大量的铁制农具和强壮牲畜,这对于本就人口稀少、物资匮乏的边地来说是巨大的投入。
混合经济:正如宁王所言,很多百姓乃至军户,实际上是“半农半牧”或“半农半猎”。种植业收获不稳定,必须依靠放牧牛羊、狩猎、采集(如人参、药材、山货)来弥补生计。这种经济模式抗风险能力稍强,但难以积累财富,也无法支撑大规模、专业化的农业生产。
人口与物流:地广人稀是致命伤。缺乏劳动力,一切开发都无从谈起。而要将内地的人口、农具、技术输入进来,又将面临之前所说的恶劣道路的阻碍。这是一个死循环:因为穷,所以修不起路;因为路不好,所以更穷。
此外,王飞也注意到,维持朵颜三卫的归附,本身就需要巨大的成本。定期赏赐、互市优惠、乃至默许其在一定范围内的活动,这些都是看不见的支出,消耗着本就不宽裕的地方财政。
一个月后,查验汇总。李文忠与王飞得出初步结论:
李文忠对宁王朱权的评价颇高,认为其年轻有为,在复杂环境下能基本稳住局势,整合汉蒙军事力量,实属不易。大宁防务并无重大疏漏,军队战斗力,尤其是骑兵力量颇具特色且实用。
但问题也很明显:最大的隐患在于后勤。士兵,尤其是那些归附部落的冬日保暖(皮裘、棉衣短缺)和粮食供应存在缺口,一旦遭遇白灾(雪灾)或大规模军事冲突,补给线漫长且路况糟糕,极易出现问题。
“王爷,大宁军务,整体无虞。然则,将士保暖与粮饷持续供给,乃重中之重。”李文忠总结道,“若要彻底解决此患,非一日之功。首要之急,便是修路!唯有畅通永平府至大宁,乃至延伸至辽东各处的官道,使其坚硬化、快速化,内地的粮秣、物资、人员方能源源不断输入,边镇方能真正稳固。此事,老夫回京后,定会极力向陛下建言!”
朱权闻言,深深一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若得如此,则大宁将士幸甚,边民幸甚!本王代大宁上下,谢过国公爷!”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关键。
王飞也补充道:“此外,或可鼓励内地商贾前来贸易,输入更多布匹、铁器、药材,并收购本地毛皮、山货,以活跃经济,缓解物资短缺。路修好后,此策方可施行。”
查验结束,北巡队伍在大宁的任务基本完成。李文忠和王飞都感到,大宁的问题比北平更直观,更“穷”,但其根源在于自然条件、开发程度和基础设施的极度落后,而非人为的治理不力或潜在的离心倾向。
然而,王飞心中那份关于“军队思想建设”的担忧并未减轻。他发现,在这里,无论是汉军还是蒙古骑兵,他们对直接上级(卫所指挥、部落首领)乃至宁王个人的效忠意识,似乎比北平更为明显。对于遥远金陵的皇帝,他们的概念更加模糊。
“路要修,思想上的路,或许更需要修建……”王飞合上笔记,望着窗外大宁城苍凉的景色,心中暗忖。下一站,他们将前往辽东都司的核心——辽阳,那里的情况,又会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