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东宫问材策 悬赏伏暗流
升任东宫詹事府从五品录事后不过数日,王飞便接到了太子朱标的召见。这一次,并非单独奏对,而是与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等一众属官一同议事。
议事厅内,朱标坐于上首,眉头微锁,面前摊开的正是王飞所绘的那幅《黄土高原治理总图》。他开门见山,将父皇朱元璋关于修筑拦河坝材料匮乏、成本高昂的忧虑直言相告,然后目光扫过在场诸位文臣:“诸位皆乃东宫俊才,博古通今。于这筑坝材料一事,可有良策?或知有何物,能比三合土更为坚耐,又可堪水浸冲刷,且造价不至于过于高昂?”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这些东宫属官,多是科举出身的文人,熟读经史子集,善于章句文案,于治国方略也能侃侃而谈,但涉及到具体工筑材料这等“匠作之术”,便大多抓瞎了。
左庶子沉吟半晌,捻须道:“殿下,或可尝试以糯米汁混合三合土?听闻前朝修城,偶用此法,可使灰浆更为黏韧。”立刻有人反驳:“糯米乃珍贵食粮,若大规模用于筑坝,恐耗资更巨,且有与民争食之嫌,非仁政也。”
右谕德提议:“或可于产石之地就近开凿,以条石砌坝,虽初始耗费人力,然一劳永逸。”当即有同僚摇头:“高原之上,运输极难。开凿、运送、雕琢条石,其费恐真如陛下所言,足以拖垮国库。且二百余条河流,何处寻得如许多合用石料?”
又有人提出加大夯土密度、采用更优配比的三合土、甚至异想天开地提出寻找传说中的“神泥”……讨论从巳时(上午十点)持续到午时,提出的方案要么成本无法承受,要么效果存疑,要么纯属空想,竟无一条切实可行。
朱标听着属官们引经据典却于事无补的争论,眉头越皱越紧,眼中难掩失望之色。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末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王飞,却见他也只是微微摇头,似乎同样束手无策。
时近正午,朱标见讨论无果,便吩咐内侍传膳:“诸位先生辛苦,先用些便饭,午后我们再议。”
膳食很快送上。并非王飞想象中皇家应有的珍馐百味,而是颇为简单的四菜一汤:一碗粳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红烧肉,一尾蒸鱼,一碗豆腐汤。菜式寻常,分量也仅够每人一份。
更让王飞头皮发麻的是用膳流程。内侍将食盒提来,简单查验封条无误后,便直接端到朱标及各属官面前的小几上。并无专人试毒尝膳,朱标拿起筷子,便自然而然地开始进食,其他属官也习以为常。
王飞看着朱标将饭菜送入口中,心中巨震,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我的天!宫里的膳食查验竟如此……粗疏?!封条?封条能防得住慢性毒药吗?难怪!难怪历史上的太子妃常氏、嫡长孙雄英,甚至马皇后,都可能中招!这等防护,对于那些处心积虑、手段隐秘的下毒者来说,简直是形同虚设!”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味同嚼蜡地吃着眼前的饭菜,一个念头疯狂滋长:“必须想办法拿到宫里的膳食流程文书和用水记录!必须查出漏洞在哪里!”
午膳过后,讨论继续,依旧陷入僵局。王飞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佯作思索状,缓缓开口道:“殿下,诸位大人,下官有一拙见。既然石材难得,灰浆易蚀,或可尝试以巨木为骨,填充石料黏土?如同边关之木栅?”
立刻有一位老成持重的右赞善大夫否决:“王录事想法虽新,然巨木亦非随处可得,运输同样艰难。且木材置于水中,日久必然腐朽,恐不及十年便需更换,维护成本极高,非长久之计。”
王飞“无奈”点头,表示受教。他环视一周,见众人皆面露难色,这才仿佛最终下定了决心般,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殿下,既然我等皆苦无良材,何不将难题公之于天下?民间藏龙卧虎,能工巧匠甚多,或有人能想出我等想不到的妙法,制出我等不知的良材。”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朱标的神色,继续道:“可以太子殿下名义,发布悬赏告示。言明寻求新型筑坝材料,需坚固耐水,价格需相对低廉。若有献上之法所制材料,经工部验证确实可用且造价合宜者,重赏白银二千两,并赐九品官身!若材料可用,但造价过于高昂,难以推广者,亦酌情赏银二十两,以资鼓励。如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能有所收获,亦未可知。”
此言一出,厅内属官们先是安静片刻,随即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王录事此法甚善!”
“集思广益,向民间求材,或是一条出路。”
“重赏之下,或真有奇人异士。”
这个方案巧妙地规避了朝廷官员不懂技术的尴尬,将难题转化为一个开放性的悬赏,成本可控(大部分可能只是付出二十两的安慰奖),一旦成功则收益巨大,即便不成,也显示了东宫求贤若渴、致力于解决实际问题的态度,于太子声望有益无害。
朱标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他赞赏地看了王飞一眼,此法进退有据,确实是目前最稳妥可行的方案。
“好!就依王录事所言!”朱标当即拍板,“即刻拟文,以詹事府名义发布悬赏告示,通行各布政使司,尤其匠作繁盛之地,务必使民间周知!赏格就按王录事所议!”
“是!”众属官齐声应命。
议事至此,总算有了一个阶段性的结果。众人又商议了一些悬赏文书的具体细节,直至申时(下午四点)方散。
离开东宫,王飞并未直接回家。他绕道去了内官监,寻到了如今地位不低的太监李彬。
“李公公,别来无恙。”王飞笑着拱手。昔日松江开海,两人有过共事之谊。
李彬见是王飞,倒也客气:“王录事?哦不,瞧咱家这记性,该叫王大人了。恭喜高升啊!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王飞压低声音,故作苦恼道:“不瞒公公,今日太子殿下问起宫内膳食用水之制,下官一时语塞,未能详答,殿下似有不悦。故而冒昧前来,想向公公讨要一份相关的流程规章文书,回去好好研读,以免日后殿下再问起,下官又出纰漏。还望公公行个方便。”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东宫属官熟悉宫廷制度本是分内之事。李彬不疑有他,笑了笑:“原来是这事。好说,好说。”他转身吩咐小太监去取了一份关于宫廷膳食采办、验毒、制作、传送等环节的规章流程副本,以及一份关于宫内各处水井、取水地的记录文书,递给了王飞。“王大人勤于王事,咱家佩服。此乃副本,大人拿去参阅便是,只是莫要外传。”
“多谢公公!感激不尽!”王飞连连道谢,接过文书,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然而,就在王飞离开后不久,李彬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沉吟片刻,转身便向皇帝所在的宫殿走去。作为皇帝安插的人,他深知任何与东宫、尤其是与太子安危相关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必须及时禀报。
武英殿内,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李彬悄步进入,低声将王飞索要宫廷膳食用水文书的事情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包括王飞所说的“太子垂询,恐答不出”的理由。
朱元璋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深邃难测:“哦?他要了膳食和用水的规章?”
“是,皇爷。奴婢已将副本给了他。”李彬恭敬回答。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挥挥手让李彬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朱元璋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王飞……”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你刚刚提议悬赏材料,转头就去关心太子的膳食用水……是果真勤于职守,未雨绸缪,还是……另有所图,发现了什么?”
帝王的多疑,如同无形的蛛网,再次悄然蔓延开来。王飞的一个看似合理的举动,已然在朱元璋心中投下了一抹淡淡的疑影。
而此刻,王飞正怀揣着那两份至关重要的文书回到家中,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中找出防护的漏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