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教坊风月难入眼 古今审美隔云霄
华丽到近乎炫目的马车,在教坊司那灯火通明的门楼前稳稳停住。早有眼尖伶俐的知客(相当于客户经理)迎了上来,满脸堆笑,然而当他看到率先跳下马车的李景隆,以及后面被豪奴几乎是“请”下来的、手里还尴尬地提着一壶果酒和一碟盐水毛豆的王飞时,那职业化的笑容也不由得僵了一下。
这是……什么路数?来教坊司自带酒水小吃?这位爷看着面生,但能和小曹国公李景隆同乘一车,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物。
知客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迅速调整好表情,躬身谄笑道:“哎呦!小李将军!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快请快请!这位爷是……?”
李景隆大手一挥,很是随意地说道:“这位是王大人,本将军的好友!今日特来听听曲,松快松快。给安排个二楼临街的雅间,要清净些的!”
“好嘞!二位爷楼上请!”知客连忙在前引路,心中虽然对王飞手里的东西感到好笑,但丝毫不敢怠慢。
走进教坊司,王飞只觉得一股混合着高级熏香、脂粉、酒菜和某种暧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内部装饰极尽奢华,雕梁画栋,纱幔低垂,处处透着一种精心营造的靡靡之音的氛围。厅堂内已有不少客人,多是衣着华贵的官员或富商,三五成群,饮酒谈笑,身边多有妙龄女子相伴。丝竹管弦之声从各个角落隐隐传来,交织成一片软绵绵的背景音。
王飞何曾见过这等古代的高档风月场所?一时间颇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紧紧抓着自己的酒壶和毛豆米,跟在李景隆身后,显得有些局促。
李景隆却是轻车熟路,昂首挺胸,对沿途遇到的几个相熟的纨绔子弟点头示意,一派风流潇洒的模样。
很快,他们被引到二楼一间颇为宽敞雅致的包间。房间布置清雅,临街是一排雕花窗户,可以俯瞰街景,也能看到楼下中央的表演舞台。屋内设有软榻、案几、琴台,熏香袅袅。
两人刚坐下,便有侍女奉上热毛巾和香茗。李景隆对那知客吩咐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曲子、最妙的舞,都给本将军安排上!让王大人好生品鉴品鉴!”
“是是是!保管让二位爷满意!”知客连连答应,躬身退下。
很快,一队乐师和舞姬便鱼贯而入。乐师们调试丝竹,舞姬们则施礼后,随着音乐翩然起舞。
平心而论,教坊司作为官方最高级别的艺术机构,其水准绝对是当世顶尖。舞姬们身段婀娜,姿容秀丽,舞姿轻盈曼妙,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伴奏的乐曲也悠扬婉转,技巧娴熟。
李景隆看得津津有味,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着桌面,不时点评几句:“嗯,这个胡旋舞有点意思……那个弹琵琶的,指法不错……”
然而,王飞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歌舞表演,内心却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不是表演不精彩,而是他的审美阈值,早已被信息爆炸的后世拔高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
他脑子里下意识地开始对比:
舞蹈?眼前这舞蹈确实优美,但看多了也就那样,套路化明显。哪里比得上后世那些融合了芭蕾、现代舞、民族舞,灯光音响舞台效果拉满的顶级舞剧?那种力量与美感的结合,情感的冲击力,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音乐?丝竹管弦固然古雅,但听久了总觉得单调,缺乏层次感和爆发力。比起后世那些恢弘的交响乐、复杂的摇滚、或是融入电子音效的流行音乐,在表现力和感染力上,显得太过单薄。
妆容服饰?很美,很古典,但看多了也略显程式化。哪有后世时装周上那些天马行空、争奇斗艳的设计来得冲击眼球?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吃惯了米其林大餐的人,突然被塞了一碗制作极其精良、但调味却略显单一的古代宫廷点心。好吃吗?或许。惊艳吗?真的谈不上。
他甚至觉得,最好听、最让他感到震撼的反而是,在皇宫大典上听到的那种宫廷雅乐。那种由编钟、磬、埙等古老乐器合奏出来的音乐,浑厚、悠远、庄严肃穆,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历史厚重感和磅礴气势,才能真正触动他的心灵。
至于眼前这些取悦于人的靡靡之音……用来当下酒菜,确实刚刚好。他下意识地拿起自己的酒壶,倒了一杯果酒,又拈起一盐水毛豆扔进嘴里,咔哧咔哧地嚼着,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文艺汇演。
一曲终了,舞姬乐师施礼退下。李景隆看得心满意足,拍手叫好,然后很自然地对着侍立一旁的知客道:“不错不错!刚才领舞那个,还有弹琵琶那个,叫过来陪本将军和王大人喝几杯!”
这才是教坊司的常规流程,听曲赏舞只是前菜,美人陪酒才是正餐。
那知客正要答应,王飞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立刻摆手,语气坚决地说道:“不可不可!小李将军自便即可,在下……在下实在无需人陪,在此饮酒听曲便已很好!”
让他和陌生女子亲密接触?而且还是这种风月场所的女子?他来自现代的灵魂对此有着本能的排斥和尴尬。家里三位娇妻美妾还不够?何必在外拈花惹草?更何况,他深知这种地方是非多,万一惹上什么麻烦,传到朱英娥耳朵里,或者被有心人利用,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李景隆愣了一下,没想到王飞拒绝得如此干脆。他打量了一下王飞,见对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心中倒是生出几分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在他看来,男人嘛,出来玩就要放得开,这般扭捏,未免有些不上台面。
但他牢记父亲“要与王飞交好”的嘱咐,也不好强求,便哈哈一笑,给自己打了个圆场:“也罢也罢!王大人乃是雅士,不喜俗套!那便算了!掌柜的,再换一班歌舞上来!要新颖些的!别拿些老掉牙的糊弄我们王大人!”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安排!”知客连忙下去准备。
很快,又一班不同的乐师和舞姬上来表演。节目确实换了些花样,有柔美的江南丝竹,有略带异域风情的胡舞,还有表演唱曲的。
王飞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偶尔喝口酒,吃颗花生米,但内心依旧毫无波澜,甚至开始觉得有些无聊和浪费时间。他更宁愿回家陪孩子玩,或者自己一个人看看闲书。
李景隆倒是玩得开怀,自己叫了个相熟的、性格活泼会来事的姑娘陪酒划拳,笑声不断。但他也没冷落王飞,不时会跟王飞聊几句,点评一下节目,或者吹嘘一下自己在京城纨绔圈里的“光辉事迹”。
王飞只是点头附和,心中却愈发觉得格格不入。他感觉自己与这个时代、与李景隆这样的勋贵子弟之间,有着一道巨大的、难以逾越的鸿沟。不仅仅是审美,更是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的巨大差异。
教坊司的喧嚣与华丽,仿佛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幻梦。他身在曹营心在汉,只盼着这场莫名其妙的应酬能早点结束。
而李景隆,一边享受着美酒佳人,一边也在暗中观察着王飞。他发现这个父亲特意交代要结交的人,确实有些……与众不同。说他不解风情吧,他听得懂乐曲(虽然反应平淡);说他胆小吧,他敢拒绝自己的安排;说他普通吧,父亲又如此重视。
“真是个怪人……”李景隆心中暗自嘀咕,但对父亲的命令,他还是要执行的。看来,得多花点时间,才能摸清这人的底细了。
丝竹声依旧悠扬,舞姿依旧曼妙,教坊司的夜,才刚刚开始。但对于王飞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有些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