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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谋臣传

共 3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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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云宫余韵定北疆

夜色如墨,泼洒在曹国公府邸的飞檐斗拱之上。府内虽已过了最喧嚣的时辰,但各处依旧灯火通明,巡夜的护卫脚步轻捷而规律,显示着国公府的森严气象。

李景隆怀揣着那份从教坊司紧急誊抄来的《云宫迅音》曲谱,脚步略显急促地穿过层层回廊,直奔父亲李文忠的书房。他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在教坊司时的兴奋与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分享。

书房内,烛火通明。李文忠并未安歇,仍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就着明亮的烛光,翻阅着几份兵部送来的关于北疆粮草预储点的文书。他眉头微蹙,显然在思考着什么难题。听到门外熟悉的、略显毛躁的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是沉声道:“进来。”

李景隆推门而入,唤了声:“父亲。”

李文忠这才放下文书,抬眼看向儿子。见李景隆脸上泛着红光,眼神晶亮,不像惹祸的样子,倒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便缓声道:“何事如此匆忙?已是这个时辰了。”

“父亲,您听听这个!”李景隆也顾不上行礼,几步上前,将手中的曲谱呈上,“今日在教坊司,王飞……就是那个王飞,他竟随口哼出了一支曲子!教坊司的几位大家听了,惊为天人,当即记谱试奏……您,您听听便知!”

李文忠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讶异和玩味。王飞那小子还懂曲子?他接过曲谱,他对音律虽不算精通,但身为国公,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他粗粗扫了一眼,只觉得这曲谱结构繁复,旋律走向奇特,与他平日所听的中正平和的宫廷雅乐或婉转悠扬的江南丝竹大不相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与空灵。

“便是此曲?”李文忠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正是!名曰《云宫迅音》!父亲,您让人奏来一听便知,此曲……此曲绝非俗物!”李景隆语气激动。

李文忠看了儿子一眼,略一沉吟,便朝门外侍立的家仆吩咐道:“去,唤府中乐师来,要技艺最好的。”

不多时,两位府中供养的资深乐师奉命而来。李文忠将曲谱递给他们:“试奏此曲。”

乐师领命,仔细看谱。初时,他们脸上也浮现出与李文忠相似的讶异和困惑,这曲调、这节奏,与他们熟悉的乐章迥异。但很快,专业的素养让他们沉浸进去,一人抚琴,一人执笛,互相对视一眼,定了定神,便开始演奏。

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时,李文忠原本略显随意靠在椅背上的身躯便微微一直。

紧接着,奇妙的旋律如流水般铺展开来。那音乐时而高亢激昂,似有金戈铁马破空而来,踏碎凌霄;时而缥缈空灵,又如仙鹤穿云,遨游于九天宫阙之上;其间穿插着紧凑的节奏和奇幻的变调,勾勒出一幅幅光怪陆离、浩瀚壮阔的画卷。这音乐完全超脱了当下时代的束缚,充满了一种未来感和史诗感,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星辰、关于苍穹、关于无穷宇宙的宏大故事。

书房内,烛火似乎都随着音乐的节拍而跳动。李景隆虽然已在教坊司听过数遍,此刻再次聆听,依旧心潮澎湃,难以自已。他偷偷观察着父亲的反应。

李文忠的面色从最初的平静,逐渐转为专注,继而眼中闪过惊异,最后归于一种深沉的肃穆。他并未像李景隆那样外露激动,但放在膝上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奇特的节奏轻轻叩击着。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乐师,投向了更遥远的未知之地。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书房内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两位乐师自己也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额角竟微微见汗,他们放下乐器,恭敬垂首,脸上同样充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

良久,李文忠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案上的曲谱,轻声叹道:“好一个《云宫迅音》……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他顿了顿,看向依旧兴奋的儿子,语气变得深沉起来:“王飞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文能安邦定策,武能造炮平倭,如今连音律一道,竟也能开创如此前所未有之格局……”

他摇了摇头,似乎想将心中的震撼甩开,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他挥挥手让乐师退下,书房内又只剩下父子二人。

“景隆,”李文忠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此曲之事,暂且放下。为父有正事与你言说。”

李景隆连忙收敛心神,恭敬道:“父亲请讲。”

“陛下,”李文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虽在自家书房,提及那位永熙帝时仍带着天然的敬畏,“已初步定下决心,明年开春,将对北方蒙古部族用兵,旨在进一步肃清边患,巩固北疆。”

李景隆眼睛一亮,身为将门虎子,他对军功有着天然的渴望:“父亲!那我……”

李文忠抬手打断他:“陛下已有安排。此次北征,主力自是徐帅、冯胜等老帅以及边镇诸将。至于你……”他看着儿子瞬间有些垮下去的脸色,淡淡道:“陛下之意,让你去后方,总督粮草辎重事宜,驻节大同。”

“督……督粮?”李景隆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不情愿,“父亲,那是文官和转运使的活儿!孩儿是想上前线,斩将夺旗,立实实在在的战功!”

“糊涂!”李文忠低斥一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乃大军命脉,重中之重!陛下将此重任交予你,是信任,亦是磨砺!你若连粮草都督不好,有何资格谈上前线?若因粮草不济致使大军失利,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李景隆被父亲训得低下头,但嘴角仍有些不忿。

李文忠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而且,陛下特意交代了,王飞也会随军前往,协理后勤诸事。你此次,要多跟他学着点。”

“王飞?又是他?”李景隆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解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为什么事事都少不了他?他一个搞些奇技淫巧……呃,虽然有些本事,但为何连督粮这种事也要他掺和?我还要跟他学?”

他是曹国公的世子,身份尊贵,自幼心高气傲。虽然近来王飞屡立奇功,地位特殊,但他内心总觉得那家伙出身低微,行事古怪,靠着“幸进”得宠。如今父亲和陛下竟然明言让他这个国公世子去向一个“幸进之臣”学习,这让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李文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景隆,目光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儿子这般反应的无奈。他就这样看着,书房里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

李景隆被父亲看得渐渐有些不自在起来,那股不服气的气势在父亲沉默的注视下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心虚和发毛。他深知父亲的脾气,这种沉默往往比疾言厉色更让人压力倍增。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认怂的意味:“父亲……孩儿,孩儿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不解其意……”

李文忠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重若千钧:“陛下如此安排,自有深意。你照做便是。记住,多看,多听,多思,少问为什么。尤其是跟着王飞,他怎么做,你便怎么看,能学得几分,看你自己的造化。这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此乃圣意,明白吗?”

听到“圣意”二字,李景隆彻底收起了所有小心思,身子一凛,恭敬应道:“是!孩儿明白了!定当谨遵陛下旨意和父亲教诲,办好差事,并向……向王大人请教学习。”

李文忠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嗯,下去吧。早些休息,明日还需入衙理事。”

“是,父亲也早些安歇。”李景隆行礼告退,轻轻退出了书房。关上门后,他站在廊下,望着夜空深吸了一口气,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奇妙的《云宫迅音》,而心中则缠绕着对北征、对粮草、对那个无处不在的王飞的种种思绪。

与此同时,紫禁城深处。

虽已夜深,武英殿的东暖阁内依旧亮着灯。永熙帝朱标正与退居太上皇的朱元璋对坐弈棋。棋枰之上,黑白子纠缠厮杀,一如天下大势。

一旁,几名技艺精湛的宫廷乐师垂首恭立,他们刚刚演奏完一曲。如果李景隆在此,必然会震惊地发现,乐师们所奏的,正是那首《云宫迅音》!虽然宫廷乐师的演奏比曹国公府的乐师更加娴熟恢弘,将曲中的磅礴气象展现得淋漓尽致,但旋律分明别无二致!

最后一个音符悠然消散在暖阁沉静的空气里。朱元璋手指间捻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并未落下,而是微微眯着眼,似乎在回味着那绕梁的余韵。

阁内静默了片刻。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和惊叹:“标儿,听见了吗?《云宫迅音》……好大的口气,却也配得上这曲子。咱……还是小看了王飞那个小崽子了。”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昔,看向对面沉稳许多的儿子:“原以为他不过是在格物致知、匠造机巧上有些歪才,后来看看,于政务、军略、甚至科举取士上,也能别出心裁,切中要害。没想到,在这音律娱情之上,竟也有如此……如此匪夷所思的造诣。此曲,旷古绝今,非仙才不能为也。”

朱标轻轻落下手中的白子,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欣慰与从容:“父皇说的是。王飞之才,确如深泉,难测其底。儿臣当初力排众议,执意要用他、保他,亦是觉得此人身负绝学,心性尚正,或能于国于民有大用。如今看来,虽屡经波澜,所幸未曾看错。”

朱元璋哼了一声,但那哼声里并无多少怒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认可:“你这性子,像你娘,总愿意把人往好了想。不过这一次,你倒是赌对了。此子虽时常惹祸,行事跳脱不羁,但其才千真万确,于大明而言,利远大于弊。只是……”

他话锋一转,将棋子“啪”地一声按在棋枰上,目光变得深沉起来:“此子越是才华横溢,越是心思难测。他那脑袋里究竟还装了多少类似这曲子、那飞雷炮一样的东西?朕每每思之,既觉欣喜,亦深感不安。驾驭这等奇才,如驯烈马,需张弛有度,既要用其力,亦要防其蹄。”

朱标颔首,神色也变得肃然:“儿臣明白。父皇教导的是。对王飞,儿臣始终未曾放松观察与引导。此次北征,让其协理后勤,亦是既有用其长才之意,亦有将其置于可控范围之内,继续磨砺观察之心。”

“嗯。”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如此便好。北征之事,关乎国运,粮草后勤更是重中之重。让李文忠家那小子去总管,王飞从旁协助,既可让年轻人历练,又可借王飞之能查漏补缺,更可让景隆那眼高于顶的小子亲眼看看,何谓真才实学。一举数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倒是很期待,王飞这次去督粮,又能给朕弄出什么新花样来。还有景隆那小子,经此一遭,或许能沉稳些。”

朱标也笑了:“但愿如此。”

父子二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棋枰,但阁内的空气里,那恢弘奇妙的《云宫迅音》似乎依旧无声地回荡着,与北征的暗流、与对那个总是带来“惊喜”的臣子的思量,交织在一起,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

棋局继续,而天下这盘大棋,也在永熙帝与太上皇的执子间,悄然布下了新的棋子。王飞,无疑是这其中最令人难以预料,却又至关重要的一枚。他的才华为他所赢得的不止是机遇,是圣心,是举世惊叹,同时也伴随着更深的忌惮、更重的责任与更复杂的朝局漩涡。而这一切,都将随着明年开春的北风,一同席卷向北方的苍茫大地。

章节目录 33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