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旧馆故人呈奇册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自靖安伯府那场惊动双圣的乔迁宴后，转眼已过去两月有余。金陵城的秋意愈发浓重，梧桐叶落，金菊傲霜，空气中已带上了初冬的凛冽气息。
这两个月里，王飞的生活似乎又回归了一种新的“日常”。他每日准时前往兵部衙门处理公务，参与军校事务的研讨，偶尔被召入宫中奏对。永熙朝的各项改革在稳步推进，北疆新城的经营、水泥官道的延伸、军校第二批学员的招募、乃至万国佛教法会的后续影响，都需他投入精力。但他已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在权力的漩涡中努力保持着平衡。
家宅之内，亦是喜讯频传。或许是新居宽敞令人心情舒畅，又或许是王飞有意多加抚慰，柳氏与云氏相继被诊出喜脉。得知消息时，王飞正在书房翻阅文书，闻报后先是愕然，随即失笑，心中暗道：“果然…这生命的奥秘，探索得勤勉些，便自有回响。”他自是欢喜，府中上下更是又一番道贺与忙碌，朱英娥虽自身有孕，仍以大妇之姿妥善安排了對柳氏、云氏的照料，赏赐亦是不薄。靖安伯府人丁兴旺之象，令外界诸多观望者啧啧称奇，亦羡亦妒。
这日恰逢旬休，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寒意。王飞处理完几件家事，忽觉心中有些空落，仿佛少了点什么。他信步出府，也未乘车，只带着一名长随，如同过去许多年里一样，穿街过巷，来到了那间位于旧街巷口、毫不起眼的“王家酒馆”。
酒馆依旧，门面略显陈旧，与不远处他那气派的新府邸形成鲜明对比。自搬离后，王飞并未将这里改造或出租，只是命王福定期派人打扫维护，保留了原来的模样。后面的小院和曾经居住的屋子，也一切如旧，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酒馆掌柜认得自家老爷，见他来了，又惊又喜，连忙迎入二楼那间他惯常独处的雅座。这里视野最好，可以望见半条街的烟火气，却又足够安静。
“老爷，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掌柜亲自端来一壶温好的百果醴和几样精致佐酒小菜。这果酒如今已是京城奢侈品，但在这小酒馆里，永远为王飞备着最好的。
王飞挥挥手让掌柜退下，自斟自饮。醇厚的果香在口中弥漫开来，熟悉的味道勾起了无数回忆。他倚窗而坐，看着楼下街坊邻居熟悉的身影，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这里没有靖安伯府的威严与阔气，却有着他最初始、最真实的烟火记忆。在这里，他才能暂时脱下朝服官帽，做回那个刚刚穿越而来、小心翼翼试图用现代知识谋生的金陵孤客。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怀，也是一种对初心的坚守。
他正沉浸在这份难得的闲适与怀旧中，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轻浮的脚步声，伴随着掌柜有些为难的劝阻声：“…小公爷，您慢点，容小的先去通传一声…”
“通传什么！我与王兄何等交情，还需通传？”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大咧咧地响起。
王飞眉头微蹙，放下酒杯。这声音…是李景隆。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雅座的门帘被一把掀开，李景隆那张带着几分得意和急切的脸庞露了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锦蓝团花便袍，更显得唇红齿白，风流倜傥。见到王飞，他眼睛一亮，哈哈笑道：“王兄！果然让我逮着你了！我去你府上寻你，门房说你多半来这儿了！王兄还真是个念旧的人啊！”
王飞示意一脸歉然的掌柜退下，对李景隆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淡淡道：“景隆兄消息倒是灵通。寻我何事？”他心中有些诧异，距离他交给李景隆那件“枯燥”差事，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零几天，这家伙难道遇到困难搞不定了来诉苦？
李景隆毫不客气地坐下，自己拿过一只空杯倒了酒，一饮而尽，啧啧赞道：“好酒！还是王兄你这儿的酒够味！”他放下酒杯，这才打量了一下这间略显狭小却充满生活气息的雅间，以及窗外平凡的街景，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听说这酒馆和后面的老宅子，王兄都原样留着，搬走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一样老物件没丢。起初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王兄果真重情念旧之人！”
王飞笑了笑，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毕竟是从小生活的地方，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有些年头了，舍不得丢。偶尔过来坐坐，喝杯酒，心里踏实。”
“理解！理解！”李景隆一拍大腿，似乎深有同感，“就像我爹，战场上杀人如麻，回家却连我小时候玩坏的一个木马都舍不得扔，宝贝似的收着！咱们男人嘛，总得有点念想！”
王飞不置可否，再次问道：“景隆兄今日特地寻来，总不会只是为了与我探讨怀旧之情吧？”
“哈哈，自然不是！”李景隆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卖弄的神情，压低声音道：“王兄，你两个月前交代我的那件‘小事’…嘿嘿，有眉目了！”
王飞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哦？你是说…金陵物价清单？这才两个月，你就…”他确实没料到李景隆效率如此之高，本以为这家伙能拖到三个月期满交差就算不错了。
“岂止是金陵！”李景隆下巴一扬，得意之色溢于言表，“金陵城内，大到珠宝古玩、宅邸田亩，小到柴米油盐、针头线脑，但凡市面上能买卖的东西，连同酒楼茶肆、青楼楚馆、脚力行当的各种花费规矩，我都让人给你打听得明明白白，记录在案！不仅如此，应天府下辖各县，乃至苏州、杭州、扬州、松江这几个附近叫得上名号的大城，主要的货物行情，我也都让人搜集了个七七八八！”
这下王飞是真的震惊了。他原本只要求金陵一地的详细数据，没想到李景隆不仅完成了，还超额、超范围地完成了！这工作量之大，涉及地域之广，绝非易事。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位看似纨绔的小国公，心中暗道：“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些勋贵子弟的能量和办事门路，一旦用对了方向，其潜力真是无穷无尽。平日里呼朋引伴、吃喝玩乐结下的人脉网络，用来打听这些市井消息，竟是如此高效！”
他压下心中讶异，不动声色地问：“竟有此事？景隆兄是如何办到的？速度如此之快，范围如此之广？”
李景隆见王飞惊讶，更是得意，嘿嘿一笑：“王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李景隆别的不敢说，在这江南地界，三教九流的朋友还是有一些的。各家府上的采买、商铺的掌柜、行会的头目、乃至…嘿嘿，那些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都有我的哥们兄弟。我只需放出话去，说是要编纂一部《江南风物物价考》，以供…以供研究参考，自然有大把的人抢着帮忙，把各地各行的价目规矩报上来。我再让府里几个识文断字、心思细密的清客相公们汇总整理、核对查验，这事儿，就成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王飞能想象到这背后必然动用了曹国公府的庞大关系网和人力物力。所谓的“研究参考”，恐怕更多人以为是这位小公爷又想出了什么新奇玩法，或是曹国公府有什么大动作，自然争先恐后地巴结效劳。
“景隆兄果然…交友广阔，手段通天。”王飞意味深长地赞了一句，随即切入关键问题，“那么，整理好的…表格何在？”他特意强调了“表格”二字，这是他之前教给李景隆的现代统计方法。
李景隆神秘一笑，站起身：“王兄，那玩意儿可不是一两张纸能写完的。足足好几大箱呢！我都给你带来了，放在我车上。这里地方小，怕是摆不开。要不…劳您大驾，移步跟我去瞧瞧？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王飞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原本只想得到一份基础的数据报告，没想到李景隆搞出了“好几大箱”？这规模远超他的预期。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好，那我就去看看景隆兄这两个月的成果。”
两人下了楼，李景隆的豪华马车就停在酒馆门口，引得街坊邻里纷纷侧目。李景隆亲自打开车厢门，只见里面果然摞着好几个结实的大木箱。
“王兄，是送你府上，还是…”李景隆问道。
王飞略一沉吟。这些东西直接搬回靖安伯府，太过招摇，他暂时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在收集这些经济数据。而这老酒馆后面他的旧居，倒是僻静安全。
“搬到后面院里去吧。”王飞对身后的长随吩咐道，又对酒馆掌柜打了个招呼。
长随和李景隆的车夫一起，费力地将那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搬进了酒馆后的小院，径直抬进了王飞以前当书房用的那间屋子。
箱子打开，王飞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册册厚实的线装簿册。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册，封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金陵城物价总录·米粮篇（永熙九年冬）》。翻开一看，里面果然不再是传统的流水账记录，而是按照王飞当初简单提过的表格形式绘制！
竖列是日期、商铺名称（甚至细分到不同分号）、品类（如粳米、籼米、糯米、新米、陈米等）、等级、单价（铜钱/石）、备注（如货源、品质简述）。
横列则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按照日期和商铺排列，清晰无比。
他又快速翻看了其他几册：《布帛篇》、《百貨篇》、《餐饮娱游篇》…分门别类，极其详尽。甚至还有专门一册记录不同地段、不同规格的宅院、铺面的租赁和售卖价格趋势！
另外的箱子里，则是苏州、杭州等地的物价录，虽然可能不如金陵本地的细致，但主要商品的价格范围、波动情况都记录在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数据收集了，这简直是一部堪称宏大的、关于江南地区商品经济活动的微观调查报告！其细致和系统程度，远超这个时代任何类似的记载。
王飞抬起头，看着一脸“快夸我”表情的李景隆，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原本只是想让李景隆去干点“正事”，磨磨他的性子，顺便为自己未来的商业税收改革收集点基础数据。万万没想到，这位纨绔小国公，竟然给了他如此巨大的一個惊喜！
“景隆兄…你…”王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你这…真是…太出乎我意料了！”
李景隆看到王飞毫不掩饰的震惊和赞赏，心花怒放，觉得这两个月的辛苦奔波和砸下去的银钱人情都值了。他得意地叉着腰：“怎么样，王兄？小弟我办事，还靠谱吧？你说要详尽准确，我可是让他们反复核对了三四遍！绝对错不了！”
王飞抚摸着那些凝聚了大量心血的簿册，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何止是靠谱！景隆兄，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此物，价值连城！”
他心中已然明了，李景隆此人，或许志大才疏，或许性情浮躁，但其背后所代表的勋贵能量和人脉网络，一旦引导得当，爆发出的力量是极其惊人的。这份详尽的物价报告，将成为他未来推动白糖官营、乃至更深层次经济政策改革的坚实基石和利器。
而李景隆，似乎也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应付的纨绔子弟，而是一个可以…有限度地合作与利用的“特殊人才”了。
“走，景隆兄，回去喝酒！今日，我定要好好敬你几杯！”王飞心情大好，拉着李景隆重新回到酒馆雅座。
窗外夕阳渐落，将小酒馆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王飞知道，他手中的这些簿册，或许即将悄然改变许多事情的走向。而这位意外展现出“实干”才能的小国公，他的命运轨迹，似乎也因自己无意间抛出的一个“枯燥”任务，而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