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蘅芜苑内藏玄机 纨绔巧语说风雅
王飞几乎是身不由己地被李景隆和那群兴致高昂的纨绔子弟裹挟着,离开了他那方宁静的小酒馆,登上了等候在巷口的、装饰华美却并不过份招摇的马车。马车并未向城内那些知名的秦楼楚馆聚集区驶去,反而一路出了金陵城,沿着宽阔平坦的水泥官道,向着城西方向疾驰。
车窗外,城市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初夏时节郊外盎然的绿意。田野、树林、溪流飞速掠过,清风透过车窗吹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倒也让人心旷神怡。王飞心中的那点不快和无奈,在这自然的抚慰下,渐渐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李景隆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转入一条更为幽静、两侧古木参天的岔路。又行片刻,前方出现了一片掩映在苍翠竹林和高大围墙之后的建筑群。马车在一处并不显眼、却修葺得极为精致的黑漆大门前停下。门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以清秀却又不失风骨的字体镌刻着三个字——蘅芜苑。
“到了到了!侯爷,请!”李景隆率先跳下马车,脸上带着一种“快夸我”的得意神情,亲自为王飞打起车帘。
王飞走下马车,环顾四周。此处环境清幽,远离尘嚣,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与他想象中那种莺歌燕舞、丝竹喧嚣的“风月场所”截然不同。这“蘅芜苑”之名,取自香草,倒也贴合此地的清雅氛围。
“李公子,你这是……?”王飞微微蹙眉,看向李景隆,眼中疑惑更甚。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花楼。
李景隆嘿嘿一笑,凑近低声道:“侯爷,放宽心!小弟说了,此地绝非城中那些烟花柳巷可比。这里头,讲究的是一个‘雅’字,一个‘品’字!乃是江南乃至各地顶尖清倌人、行首大家,一年一度,切磋技艺、彰显才情的盛地!”
“切磋技艺?彰显才情?”王飞挑眉,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种专门供高级风尘女子比试的固定场所,“还有这等地方?王某倒是孤陋寡闻了。”
“嘿嘿,侯爷您这些年不是忙于国事,就是在外奔波,自然不知晓这金陵城内外的雅趣新变化。”李景隆与有荣焉地解释道,“说起来,这蘅芜苑能成气候,还得多亏了侯爷您啊!”
“哦?与我何干?”王飞更加好奇。
“当然有关!”李景隆扳着手指头数道,“第一,便是您当年力主推行、如今已遍布天下的水泥官道!您想啊,以前道路难行,各地有名的行首大家,想来金陵一趟何等不易?耗时费力,风险还大。可如今呢?水泥路平坦快捷,从苏州、杭州、扬州乃至更远的地方过来,快马加鞭,数日便可抵达!这往来方便了,人自然就聚得起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第二嘛,便是受了当年咱们在苏州搞的那个‘奢侈品工艺比试’的启发!您想啊,连工匠技艺都能公开比试,择优选拔,颁发‘皇家特许’,那这美人、才艺,为何不能有个高下之分,有个公认的魁首?既然有了需求,又有了便利,这蘅芜苑便应运而生了!如今啊,可不光是花魁比试,什么琴艺、画技、诗赋、甚至妆奁、衣饰,但凡跟‘雅趣’沾边的,隔三差五都有各种小比,热闹得很!这金陵城的玩乐,早就不是当年那般模样咯!”
王飞听着李景隆滔滔不绝的解释,心中恍然,又觉得有些荒谬。自己当年为了增加税收、规范市场而提出的“比试”概念,竟然被这帮纨绔子弟活学活用,搞出了这么一套“风雅”的评比体系?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文化产业化”?
他不由得瞥了一眼洋洋得意的李景隆,狐疑地问道:“听李公子这般熟悉,莫非……这花魁比试的裁判席上,也有你一席之地?”
李景隆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当仁不让地道:“那是自然!侯爷,不瞒您说,小弟我如今可是这金陵城各类‘雅集’、‘比试’的权威评审!没有我李景隆坐镇的比试,那都不够正规,不够档次!您想啊,小弟我主持过苏州的奢侈税改革,见识过天下奇珍,品鉴过各地佳丽,这眼光,这品味,那是经过实践检验的!由我来做裁判,公平、公正,还有权威性!”
看着他这副“舍我其谁”的架势,王飞真是哭笑不得。这家伙,把操办税务的那点“权威性”,居然用到了这上面,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也真是个人才。他只能无奈地摇头,敷衍道:“厉害,厉害,李公子果然……涉猎广泛。”
说话间,已有身着素雅青衣、举止得体的侍者迎上前来,显然认得李景隆,恭敬地行礼道:“李公子,您来了,雅间早已备好,诸位公子请随小的来。”
李景隆大手一挥:“前头带路!”随即又对王飞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穿过那道黑漆大门,眼前豁然开朗。门内并非想象中的亭台楼阁密集之所,而是一片极为开阔、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假山层叠,曲水流觞,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回廊蜿蜒,连接着几座分散的、造型各异的精舍雅阁。整个环境清幽静谧,只有偶尔从远处精舍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丝竹试音声,更添几分雅致,毫无寻常风月场的脂粉气和喧闹。
侍者引着他们,沿着一条以五彩卵石铺就的小径,来到一座临水而建的两层小楼前。小楼匾额上书“听雨阁”三字。进入楼内,内部陈设更是清雅不凡,多宝格里摆放着古籍、瓷瓶、奇石,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画,熏香也是清雅的冷香,绝非浓艳之气。
侍者直接将他们引至二楼。二楼是一个极为开阔的雅间,四面皆是通透的雕花木窗,悬挂着薄如蝉翼的竹帘,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妨碍观景。雅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茶具和四色干果。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雅间正对着的那一面,巨大的窗户推开后,正对着一个搭建在水面上的、极为宽阔华丽的舞台!舞台以名贵木材搭建,雕梁画栋,四周悬挂着轻纱帷幕,在微风中轻轻飘拂。舞台下方,是呈扇形分布的观众席,此刻已有不少衣着华贵、看似文人墨客或富商巨贾的人士在侍者的引导下陆续落座,彼此寒暄,气氛热烈而不失秩序。
显然,这里就是即将举行花魁比试的主会场!而这个“听雨阁”二楼的雅间,位置极佳,视野开阔,能将整个舞台和大部分观众席尽收眼底,堪称绝佳的“VIP包厢”!
“怎么样?侯爷,这地方,还入得您的法眼吧?”李景隆得意地指着窗外的景象,“坐在这里,品着香茗,尝着美食,静待各地佳丽登场,展示才艺,岂不比在那喧闹的酒馆里独酌,要有趣得多?”
王飞走到窗边,凭栏远眺。看着下方那精心布置的舞台,以及那些翘首以盼的观众,他不得不承认,李景隆这小子在“享乐”一道上,确实有着超凡的嗅觉和组织能力。这蘅芜苑,无论是环境、格调还是运作模式,都远超他的想象,将一种本可能流于低俗的活动,包装成了极具品味和吸引力的“雅事”。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上已经陆续开始上的、摆盘精致、香气诱人的菜肴,又看了看身边这群摩拳擦掌、兴奋不已的纨绔子弟,无奈地笑了笑,在主位坐下。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王某今日便看看,李公子你这‘权威裁判’的眼光,究竟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