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父慈子孝 君心添子
东宫偏殿与武英殿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但朱标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反复斟酌着措辞。王飞的请求合情合理,但涉及皇子派遣,绝非小事,必须寻一个最能打动父皇的时机和方式。
步入武英殿时,朱元璋正埋首于一堆高高的奏章之后,朱笔挥动,眉头紧锁,似乎正为什么烦心事愠怒。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是哼了一声:“标儿来了?正好,看看这本浙西的奏报,水患才平,就又闹出胥吏贪墨修堤款子的破事!真是杀不尽的老蝇!”
朱标连忙上前,接过奏章快速浏览,心中也是一沉。但他此刻心思不在此处,看罢后轻轻放下奏章,温声道:“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此类蠹虫,发现一个严惩一个便是,天下之大,总难免有宵小之辈,不必因此气坏了身子。”
朱元璋这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看向朱标,目光柔和了一些:“嗯。你今日气色似乎比前几日好些?王飞那小子给你瞧过了?怎么说?”
显然,东宫的一举一动,包括王飞请脉之事,都瞒不过这位皇帝。
朱标心中一凛,更加谨慎地回答:“回父皇,王飞确是为儿臣请了脉。他说儿臣身体已无大碍,只是……只是建议儿臣需多加休息,不宜过度操劳。”他说得有些含糊,不敢直接说“睡眠不足”。
朱元璋闻言,眉头却又皱了起来,但这次不是为政事,而是为儿子:“操劳?哼,这天下的事,哪一件不操心能行?不过……”他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说的也没错!你是太子,是国本,身子比什么都重要!从今日起,每日必须睡足……嗯,睡足三个时辰!(注:明代一个时辰等于现代两小时)不对,四个时辰!不,五个时辰!罢了,总之,以后那些不甚紧要的文书,让下面人多分担些,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每晚最迟亥时末(晚上11点)必须就寝!这是旨意!”
朱元璋掰着手指头,最后几乎是强行规定了儿子的作息。这份带着几分蛮横的关心,让朱标心中暖流涌动,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父皇,儿臣……”朱标想说自己睡不着,那么多事等着处理。
“没有可是!”朱元璋一挥手,“朕还没老呢!天塌不下来!你给老子好好养着,这才是最大的孝道,最大的为国分忧!听见没有?”
“儿臣……遵旨。”朱标只好应下。他知道,在这件事上,拗不过父皇。
看着儿子乖巧应下,朱元璋脸色才好看了些,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略带讥讽地笑了笑:“王飞这小子,倒是会卖好。看出你疲惫,便来献殷勤。不过,他这医术看来还有几分门道,没胡说八道。”
朱标见气氛缓和,父皇心情似乎转好,知道时机到了。他顺势说道:“父皇,说起王飞,他今日除请脉外,倒也提了一个颇有见地的想法,儿臣觉得或可一试。”
“哦?他又有什么鬼点子?”朱元璋挑眉,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来了兴趣。
“他见儿臣案牍劳形,便建言道,诸位皇弟如今渐长,日后皆要就藩理政,何不如今日便让他们开始接触些实务?譬如协助儿臣整理文书、查阅旧档、了解地方民情等。如此,既可锻炼弟弟们的能力,为其日后就藩做准备,亦可……亦可稍稍为儿臣分劳。”朱标小心地说着,观察着父皇的脸色。
果然,朱元璋听到是关于儿子们的事情,神色更加专注了。他一生杀伐果断,但对家人,尤其是儿子们,却有着极深的感情和期望。他最大的心愿之一,就是儿子们能成才,能和睦,能共同守护这大明江山。
“让弟弟们帮你处理政务?”朱元璋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这并非他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但由王飞这个“外人”提出,却让他觉得有些新奇。
“是,并非处理核心机要,只是一些基础性的学习与辅助。”朱标连忙补充,“儿臣觉得,此议甚好。既能让我朱家子弟早日知晓民间疾苦、政务繁难,亦能增进我们兄弟间的感情与默契。就如寻常百姓家,兄长做事,弟弟们在一旁学习搭手一般。”
“兄弟和睦,共同进退……”朱元璋喃喃自语,眼中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温情和满意。这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家庭图景。标儿作为长兄,能主动提出培养、任用弟弟们,这份胸襟和气度,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深感欣慰。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笑容,“标儿,你能有此心,朕心甚慰!就依你所言!让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他们(注:此时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均已少年或青年),轮流到你东宫观政学习!具体如何安排,你看着办便是!”
“儿臣谢父皇!”朱标心中大喜,没想到这件事如此顺利。他趁热打铁,立刻引出了王飞真正的请求。
“父皇,还有一事。关于王飞赴松江开海之事。”朱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王飞昨日接旨后,深感责任重大,今日亦向儿臣坦言其忧虑。”
“忧虑?他忧虑什么?朕给了他权柄,他还想要什么?”朱元璋的语气下意识地带上了一丝警惕。
“父皇息怒。”朱标连忙解释,“王飞并非贪权,而是切实为开海大局着想。他言道,开海之事,触动利益巨大,松江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人身单力薄,区区六品提举,恐难以震慑地方宵小,协调各方关系。他担心若因自身权威不足,致使开海受阻,甚至酿出乱子,则有负圣恩,万死莫赎。”
朱元璋听着,脸上的不悦渐渐化为一种玩味和“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知道,王飞不可能真的像块石头一样毫无所求。
“所以呢?他想怎样?让朕给他派兵?还是给他升官?”朱元璋语气带着嘲弄。
“他不敢。”朱标摇头,“他只是恳请朝廷能派一位身份尊贵之人,前往松江坐镇。不需具体管事,只需代表朝廷意志,以示重视,如此便可震慑地方,畅通政令。他言道,若能有一位亲王殿下前往最好,若亲王不便,则一位内官太监亦可。”
说完,朱标屏息凝神,等待着父皇的反应。
朱元璋沉默了,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起来。派皇子去?这倒是他没想到的。王飞这小子,果然滑头,知道自己镇不住场子,就想借天家的势。
但仔细一想,这个请求……确实有理。开海是大事,派个皇子去压阵,既能显示朝廷决心,也能确保事情不至于完全脱离掌控,更能在第一时间将利益输送回中枢。而且,让一个儿子去历练一下这前所未有的新事务,似乎也不错……
他脸上那抹嘲弄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意味的笑容,一种带着几分“你小子终于露出破绽”的得意和“看朕如何拿捏你”的掌控感。
“呵呵,哈哈哈!”朱元璋忽然笑了起来,看向朱标,“标儿,你看到没有?这王飞,终究还是怕了!他还是有求于朕!他不是无所不能嘛?不是白棉花不沾灰嘛?怎么?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也知道要借朕的虎皮了?”
朱标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朱元璋笑了一会儿,才收敛神色,大手一挥:“不过,他这话,倒也算老成谋国之言,并非全然为了自己。开海之事,千头万绪,派个人去看着他,也好。”
他沉吟片刻,心中迅速盘算着人选。派老大去?不行,标儿是太子,不能轻动。派老二、老三?性子都有些躁,未必合适。老四?倒是沉稳干练,但……想起这个越来越有主见的四儿子,朱元璋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就让老五(朱橚)去吧!”朱元璋做出了决定,“橚儿性子温和,喜好读书,对医药、格物都有些兴趣,让他去跟着王飞见识见识这海外贸易的新鲜事,倒也合适。再让司礼监挑个稳妥懂事的内官,比如……就让李彬去吧,他跟着朕多年,办事还算牢靠,一起去,名为协助,实为监督!告诉王飞,人,朕给他了!差事,必须给朕办得漂亮!若是出了岔子,或者让他带坏了朕的儿子,朕唯他是问!”
“儿臣代王飞,谢父皇隆恩!”朱标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连忙躬身谢恩。有了五弟和内官李彬同去,王飞在松江的处境将大为改善,开海之事成功的希望也大增。
“嗯。”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对自己这个一石数鸟的安排颇为自得。既满足了标儿的请求,体现了父子兄弟和睦;又给了王飞必要的支持(和监督);还锻炼了儿子;更牢牢掌控着开海的进程。
“拟旨吧。”朱元璋重新拿起朱笔,嘴角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朕倒要看看,有了皇子压阵,他王飞这块白棉花,在松江那地方,是能漂得更白,还是终究要染上颜色!”
圣旨很快拟好并发出。
当王飞在家中接到这份新的、宣布周王朱橚和内官李彬将与他共同赴松江筹建市舶司的旨意时,他再次对着圣旨深深一拜。
这一次,他的心中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踏实感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周王朱橚……内官李彬……”王飞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朱元璋,你的局,我接了。这开海的第一桨,就让我来为你,也为这大明,奋力划出吧!”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