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朝堂惊闻倭寇患 旧恨新仇燃心间
马车在沉重的皇城门前停下，王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不得体的官袍——毕竟许久未穿，总觉得哪里别扭——跟着李彬，低头敛目，融入了那些鱼贯而入的文武官员队伍之中。
踏入宏大的奉天殿，一种庄严肃穆又隐隐透着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丹陛之上，御座空悬，皇帝朱标尚未临朝。下方，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班次，已然肃立等候。王飞小心翼翼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东宫属官序列中一个靠后、极不显眼的位置。他仔细确认左右同僚的补子，反复核对自己的站位，生怕再犯初入朝堂时站错位置的错误，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内心祈祷着这场朝会快点结束，最好皇帝根本注意不到他这号人物。
钟鼓齐鸣，净鞭响彻大殿。“皇上驾到——”内官尖细的唱喏声中，永熙帝朱标身着龙袍，在仪仗的簇拥下缓步升座。百官齐刷刷跪拜山呼万岁，声浪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众卿平身。”朱标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首先由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文官系统奏事。内容无外乎各地粮赋、刑名案件、河道工程、官员考核等常规政务。朱标或当场裁决，或交由相关部门议处，处理得有条不紊。王飞听得昏昏欲睡，这些事离他太过遥远，他只盼着这冗长的流程快点走完。
期间，他有几次感觉到似乎有目光从丹陛上扫过，让他脊背微微一紧，但始终未被点名。他乐得如此，继续扮演木头人。
接着是五军都督府及兵部奏报武备事宜。主要是关于北方边防换防、粮草调配、以及最新一批武官学校学员（来自宣府镇）的选拔进展。负责此事的都督佥事出班奏道，宣府镇五百名学员已遴选完毕，名册不日即可送达兵部与军机处复核，预计两月内可抵达金陵入学。
朱标听后，颔首表示满意，勉励了几句“为国选材，务必精当”之类的话。
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波澜不惊。王飞甚至开始偷偷放松紧绷的神经，觉得今天或许真的能蒙混过关，全身而退。
就在许多官员也以为今日朝会即将接近尾声，准备等鸿胪寺官员宣布“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之时，御座上的朱标却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原本平和的面容上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他轻轻咳嗽一声，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折，并未立刻让内官宣读，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原本有些松懈的朝堂气氛瞬间重新紧绷起来。百官都意识到，可能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朱标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压抑的怒意：“众卿，日前，去岁由松江市舶司派出，前往南洋贸易兼宣慰藩属的船队，已然返回。”
这个消息让不少官员抬起了头，毕竟开海通商是永熙朝的新政，首次大规模远航的成果备受关注。
然而，朱标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沉了下去：“船队归程，本是一大喜事。然，其间发生一事，朕闻之，甚为震怒！此乃随船钦差及水师将领联名所上奏报，尔等——且听真了！”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内官。一名声音洪亮的内官上前，接过奏折，朗声宣读起来。
奏折前半部分，详细记述了船队在南洋各地的贸易情况：购得稻米、香料、木材、珠宝等物产无数，与各藩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宣扬了大明天威，整体可谓成果丰硕，听得不少官员面露喜色，尤其是户部和市舶司的官员。
但读到后半段，内官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凝重起来：“……船队圆满完成使命，满载而归。航行至距松江府约三日航程之海域，本以为归家再望，万无一失。岂料，突遭大批不明船队袭击！其船快如鬼魅，其寇悍不畏死，皆剃额梳髻，手持长刀利刃，凶悍异常，分明乃是倭寇无疑！”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倭寇！这个词对于大明沿海而言，意味着烧杀抢掠，是数十年来难以根治的顽疾！
内官继续念道：“我水师将士虽拼死抵抗，然贼寇势大，且似乎早有预谋，围攻我辎重商船。激战竟日，我水师战船被焚毁、击沉一十二艘！随行商船损失更为惨重，被焚毁、劫掠二十七艘！更有约十艘商船连同其上货物、人员被倭寇虏去，不知所踪！将士伤亡……逾千之数……”
念到最后，内官的声音也带上了沉痛。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方才因为南洋收获而产生的些许喜悦，瞬间被这巨大的损失和愤怒所取代。
商船损失意味着巨大的经济损失和商人家庭的破碎。水师战损意味着海军力量的折损和将士的牺牲。而被虏去的船只人员，其下场可想而知，更是令人揪心。
“砰！”朱标猛地一拍御案，虽然力度不大，但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脸上笼罩着寒霜，目光扫视群臣：“众卿都听到了？朕的船队，满载而归的天朝船队，在自家门口，被一群跳梁小丑般的倭寇，劫掠、焚毁、虏掠！将士血染沧海，商民哭于途路！此乃大明之耻！朕，心甚痛之！尔等，有何看法，议一议吧！”
皇帝的话音刚落，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文官队列中，一位御史率先出班，神情激愤：“陛下！倭寇猖獗，袭扰海疆非止一日！此次竟敢公然袭击天朝钦差船队，实乃藐视天威，罪不容诛！臣以为，当立即遣使赍诏，严词训斥倭国国王，责令其即刻交出凶犯，赔偿损失，否则天兵一到，玉石俱焚！”这番言论引来了不少文官的附和，强调要先礼后兵，通过外交途径施压。
但立刻就有武将站出来反驳，一位都督同知声如洪钟：“训斥？倭国那弹丸之地，诸侯割据，国王形同虚设，训斥有何用？那些倭寇本就是不服王化的浪人、土匪，甚至有些就是各地大名暗中支持！跟他们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臣以为，唯有战！发兵跨海东征，直捣其巢穴，犁庭扫穴，方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扬我大明国威！”
“战？谈何容易！”一位老成持重的文官立刻出列反对，“元朝之时，世祖皇帝何等雄才大略，两次发兵东征，舰船数千，大军十数万，结果如何？皆铩羽而归，葬身鱼腹者不计其数！非天兵不勇，实乃海路艰险，飓风难测，倭地山险林密，补给困难。劳师远征，胜负难料，一旦有失，损兵折将，徒耗国力，于社稷何益？”
武将怒道：“岂可因前朝之败，便畏缩不前？我大明岂是蒙元可比？陛下圣明，将士用命，水师亦非吴下阿蒙！岂能因噎废食，坐视倭寇逞凶？”
又一位文官加入战团：“纵然能胜，又如何？倭国贫瘠，所产无几，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使。耗费巨万军饷，远征一片不毛之地，于国可有半分实惠？不如严守海防，加强巡逻，令其不敢来犯即可。军饷当用于北防虏患，此乃心腹之疾，倭寇不过疥癣之癖！”
“疥癣之癖？此次损失战船商船数十，伤亡逾千，这还是疥癣之癖？若不尽早根治，他日必成心腹大患！”武将据理力争。
“跨海远征，国库空虚，钱粮从何而来？”
“倭寇凶残，若不予以痛击，东南沿海永无宁日，商贸如何畅通？市舶司税收何来？”
“兵凶战危，岂可轻启？”
“国威浩荡，岂容亵渎！”
文官主守、主训斥，强调实际困难与成本；武官主战、主征伐，强调国威与长远威胁。双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奉天殿俨然变成了菜市场，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对方脸上。龙椅上的朱标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并未立刻表态。
王飞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听着这激烈的争吵，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倭寇……小日本！”这个词如同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他灵魂深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和情感！那是一个民族沉淀了数百年的复杂情绪：有古代的文化仰慕，更有近代以来刻骨铭心的伤痛与仇恨！虽然此时的倭寇并非后来的军国主义日本，但那股野蛮、贪婪、残暴的劲儿，如出一辙！
他的拳头在袖中不由自主地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听到水师将士浴血奋战却损失惨重，听到商船被劫掠焚毁，听到同胞被虏异域生死未卜……一股无名之火直冲天灵盖！
“妈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哪个时代都少不了你们这群强盗！”王飞内心咬牙切齿，“撞到老子枪口上了！不把你们这群倭瓜打出屎来，算你们拉的干净！”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让他几乎要立刻出班，大声支持主战派，甚至恨不得亲自带兵杀过去。
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拉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不能冲动……”他暗暗告诫自己，“现在跳出来，除了喊打喊杀，没有任何实际意义。那些文官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跨海远征，风险极大，元朝的失败就是前车之鉴。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和充足的理由，皇帝和朝廷很难下这个决心。”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局限。
“发兵的理由……不能仅仅是报仇雪恨，那显得气量狭小。也不能空谈‘扬我国威’，文官会嗤之以鼻。需要更实际、更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想起了奏折中提到的“虏去十艘商船”。
“人口！对，人口！大明子民被虏，天朝上国，岂能坐视子民陷于贼手而不救？此乃王道所在，大义名分！”
他想起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商贸！通海裕国乃陛下既定国策，倭寇横行，劫掠商船，阻塞海路，断我财源，毁我新政，此乃断国之根基！”
他还想到了更深层、更未来的威胁。
“野心！倭寇此次敢袭击大规模官军船队，说明其势力已成，野心膨胀！今日劫商船，他日就敢寇沿海，甚至觊觎神州！此乃肘腋之患，必须趁其羽翼未丰，彻底铲除！非为攻城略地，实为自卫反击，为东南沿海乃至大明万世太平！”
一个个理由在他脑中逐渐清晰、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套逻辑严密、既有高度又接地气的说辞。他甚至开始思考一些具体的战术问题，比如如何克服飓风（气象观测？）、如何保障后勤（高效海运？）、如何应对倭地的地形（特种作战？火器覆盖？）。
就在朝堂上争吵愈演愈烈，双方僵持不下，朱标的眉头越皱越紧之时——
一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王飞，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抬起了头，目光投向了丹陛之上的皇帝。
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有些话，必须有人说。有些事，必须有人做。
为了那些血染沧海的将士，为了那些被虏的同胞，也为了内心深处那份跨越时空的执念。
他，准备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