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东宫门前献奇技 糯米桐油显古慧
奏疏呈上去的第三日,王飞在东宫詹事府当值时就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同往日的肃穆氛围。午膳时分,他看到送膳的队伍不再是往常那般只有几个内侍,而是多了一名身着麒麟服(勋贵子弟常见服色)的年轻武官和一位穿着青袍的文官,三人共同监督着食盒的交接,查验封条的流程也明显更加严格,三方签字画押,一丝不苟。
王飞心中顿时了然,那颗一直为朱标膳食安全而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下。“老朱动作真快!看来这套方法他认可了。太好了,标哥的安全系数大大提升了!”他暗自庆幸,工作起来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等到下午散值时分,王飞随着其他属官一同走出东宫大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一下。
只见东宫门前的空地上,熙熙攘攘,竟如同一个小型的市集!数十个衣着各异的百姓围在那里,身边摆放着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扛着麻袋的,有端着瓦盆的,有提着木桶的,甚至还有人拉着板车,上面堆着颜色古怪的泥土或石块。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来告状的,而是个个面带期盼,甚至有些急切,七嘴八舌地想往门前挤,又被守门的侍卫拦着。
“大人!看看俺这个泥!和了水比石头还硬!”
“官爷!俺家祖传的方子,熬出来的胶能粘住船底!”
“俺这石头粉不一样,掺了东西水里泡一年都不软!”
王飞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太子悬赏新型筑坝材料的告示发出后,引来民间献艺的能工巧匠了!
一旁的几位东宫属官,如左右庶子、谕德们,也都面面相觑,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材料和满脸期待的百姓,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们饱读诗书,谈论经义治国头头是道,但面对这些实实在在的“匠作之物”,却完全是外行,根本无从判断优劣。
“这……成何体统……”一位老成持重的左赞善大夫捋着胡须,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直摇头。
正在这时,太子朱标也从宫内走了出来,显然也是被门外的喧闹惊动了。他看到这景象,也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殿下!”众属官连忙行礼。
“诸位先生不必多礼。”朱标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百姓和他们带来的材料,温和地问道:“这些都是来应募悬赏的?”
“回殿下,正是。”一位属官回道,“只是……我等于此道实不甚精通,难以辨别……”
朱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自然也不会指望这些文官去鉴别材料。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恰好看到了正悄悄往人群后缩、准备溜走的王飞。
“王录事!”朱标笑着叫住了他,“此事由你提议,你跑什么?快来与孤一同看看。”
王飞心里叫苦,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个时代五花八门的土法材料,他同样是个门外汉。让他纸上谈兵提建议可以,真让他现场鉴定,非得露馅不可。
但他被点了名,只好硬着头皮走过来,躬身道:“殿下,臣虽提议悬赏,然于匠作材料之辨别,亦是知之甚少。民间技艺纷繁复杂,恐需专业匠人方能验其真伪,测其性能。”
朱标闻言,觉得有理。他本是仁厚之人,见这么多百姓满怀希望而来,也不愿让他们白白等待甚至失望而归。
“你所言极是。”朱标沉吟片刻,当即对身边内侍吩咐道:“即刻去工部营缮清吏司,请几位老成精干的匠官前来,带上检验的工具。便在此地,现场验证这些乡亲们带来的材料。告诉他们,无论成败,今日来的,每人先发十个铜钱,以为车马之资。”
“是!”内侍领命,飞快跑去。
太子仁厚,此言一出,那些等待的百姓顿时欢声雷动,纷纷跪地叩谢:“谢太子殿下恩典!”
不多时,几名身着工部号衣、脸上带着风霜痕迹的老匠官便带着尺子、榔头、水桶、陶盆等物匆匆赶来。向朱标行礼后,便立刻开始了工作。
现场顿时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工地实验室。匠官们经验丰富,手段老道:
有的让人现场和泥塑形,待稍干后以榔头敲击,检验硬度;
有的将材料块浸入水桶,观察其耐水性和崩解速度;
有的则仔细询问材料的成分、配比和制作工艺。
大部分材料都经不起检验:有的看似坚硬,一泡水就酥软;有的号称耐水,榔头一敲就碎裂;更多的则是一些并无特殊之处普通黏土或石灰。
朱标和王飞等人在一旁静静观看。王飞心中也是感慨,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确实不容小觑,许多想法看似朴素,却蕴含着一定的科学道理,只是受限于材料和认知,难以达到理想效果。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衣着简朴却干净的老者走上前来。他带来的不是现成的材料,而是几个小罐子。
“小老儿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各位大人。”老者不卑不亢地行礼,“小老儿家中世代为石匠,偶得祖上传下一方,并非新奇材料,乃是一种灰浆的制法。”
工部匠官示意他演示。老者不慌不忙,取来一些细沙和石粉,然后打开他的罐子,里面是混合了熬煮过的糯米汁、桐油和少量鱼鳔胶的浓稠液体。他将液体与沙、石粉混合搅拌,得到一种黏稠的灰浆,然后将其涂抹在两块石砖之间,压实。
“此浆需阴干两日,方显其性。”老者道。
匠官们都是懂行的,一看这配方(糯米、桐油、鱼胶)就知道成本极高。但出于职责,他们还是将砌好的砖块放在一旁,并标记好。
两日后(期间其他应征者已陆续散去),匠官们当着朱标和几位属官(包括王飞)的面检验那砖缝。结果令人惊讶:灰浆已然变得极其坚硬,榔头轻敲之下,声音清脆,砖块本身都有碎裂的迹象,灰浆却安然无恙。再将其浸入水中三日,取出后依然坚固,并无松散迹象。
工部老匠官回禀:“殿下,此灰浆确非凡品,坚硬异常,耐水性极佳,远超寻常三合土。若用以砌石筑坝,足可抵挡水流冲刷!”
朱标闻言大喜:“老人家果然有真技艺!不知此浆造价几何?”
老者如实报来:需上等糯米、纯净桐油、精心熬制的鱼胶……每方灰浆所耗银钱,几乎是普通三合土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在场众人一听,刚刚燃起的希望又冷却下去。这造价,莫说修筑二百条河流的拦河坝,就是修一小段,也耗费惊人。
朱标叹了口气,神色却依旧温和:“老人家,你所献技艺确实高超,然造价过于高昂,朝廷难以大规模采用。依悬赏告示,此当属‘可用但价昂’之列,赏银二十两。”
他让人取来二十两雪花银,亲手递给老者。老者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坦然接过,并无失望之色。
朱标又诚恳地问道:“老人家身怀绝技,不知可愿入工部效力?虽无法大规模用于河工,但用于宫廷建筑、陵寝修缮等要害之处,亦是国之栋梁。”
老者却躬身谢绝:“多谢殿下厚爱。只是小老儿家中尚有薄田儿孙,习惯了乡野自在,不堪官身约束。此次献技,只因太子殿下为民求材之心恳切,小老儿愿尽绵薄之力,并非贪图富贵。祖艺得见天日,不致埋没,于愿足矣。”
朱标闻言,肃然起敬,不再强求:“既如此,孤便不强求了。老人家高义,孤心领了。日后若有所需,可至当地官府言明今日之事,官府自会相助一二。”
老者千恩万谢,告辞离去。
看着老者远去的背影,王飞内心震动不已:“糯米灰浆……还加了桐油和鱼胶!这简直是古代的超高性能混凝土啊!看来古代工匠的智慧真的不能小觑,黑科技不少!这性能,恐怕接近早期的罗马水泥了,就是成本太坑爹,只能用在重点工程上。”
朱标虽然略有遗憾,但心情总体不错。悬赏初见成效,证明民间确有能人,也显示了他求贤若渴的态度。他吩咐工部匠官,将老者的配方详细记录存档,以备后用。
东宫门前的这场“材料鉴定会”就此落幕,但它带来的涟漪,却才刚刚开始扩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