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凯旋复命 君前茶香
一个月的行程,被归心似箭又肩负重任的周王朱橚催促着,硬是缩短了近半。车马劳顿,风尘仆仆,但当金陵城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时,所有的疲惫都被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即将卸下重担的轻松所取代。
车队并未先回各自府邸,而是直接驶向了户部衙门。早在他们抵达前,快马已将消息传回。户部尚书及左右侍郎早已率领一众属官,大开中门,恭敬地等候在衙门口。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期待——那可是三百多万两白银和上万两黄金!足以让整个户部衙门接下来几年都扬眉吐气!
“臣等恭迎周王殿下凯旋!殿下辛苦!”户部尚书带头躬身行礼,语气中的激动难以掩饰。
朱橚虽然疲惫,但精神极好,下了马车,温和地扶起尚书:“老尚书不必多礼,份内之事。后续之事,还需户部诸位多多辛劳。”
“不敢不敢!殿下为国立下如此大功,臣等敢不效命!”户部官员们连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队伍后面那几十辆覆盖得严严实实、由精锐军士护卫的银车。
交接仪式简单而隆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银车一辆接一辆驶入户部那深不见底、守卫森严的银库。沉重的银箱被抬下,户部的胥吏们拿着账册,与王府、内官监带来的单据进行最后的核对。那白花花的银两、金灿灿的金锭再次暴露在空气中,引发的是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王飞和李彬作为副手,全程陪同,但只是在一旁监督核对,并未插手具体清点。王飞更是刻意站在稍远的位置,确保自己与那些耀眼的金属保持距离。
当最后一箱金银入库,银库大门轰然关闭,落下巨大的铜锁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仪式般的完成感。巨大的财富,终于安全地、正式地归于国库。
户部尚书老脸笑得如同菊花,对着朱橚、李彬、王飞再三致谢,然后迫不及待地回去写报喜的题本了。
真正的重头戏,在皇宫。
朱橚、李彬、王飞三人,稍事整理仪容,便即刻入宫请见。
武英殿内,朱元璋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他今日并未伏案批奏章,而是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三人。
“儿臣(臣奴/微臣)叩见父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三人依礼参拜。
“都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首先落在儿子朱橚身上。一年多不见,他发现这个儿子黑了,瘦了,但眉宇间的稚气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沉稳和干练。
“橚儿,此番辛苦你了。”朱元璋开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松江之事,蒋瓛和李彬的密报,朕都看了。你做得很好,不骄不躁,有王爷的担当,没给朕和你大哥丢脸。”
得到父皇如此直接的肯定,朱橚心中激动,连忙躬身:“儿臣不敢居功,皆是父皇天威远播,大哥运筹帷幄,儿臣只是依令行事,幸不辱命而已。”
朱元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李彬:“李彬,你侍奉橚儿,往来奏报,也辛苦了。”
李彬立刻跪倒,尖声道:“老奴份内之事,不敢言辛苦!皇爷洪福齐天,周王殿下英明,王提举能干,老奴只是略尽绵力,跑跑腿罢了。”他将功劳巧妙地推给了皇帝、王爷和王飞。
最后,朱元璋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垂手恭立、低调得几乎快要隐入背景的王飞身上。
殿内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下。朱标和几位皇子(今日恰好在殿内学习理政)也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想看看父皇会如何对待这个立下奇功却又“滑不溜手”的臣子。
朱元璋看着王飞,看了足足有好几息的时间,眼神复杂。欣赏?疑虑?无奈?或许都有那么一点。他忽然开口,语气很是平淡,甚至带着点莫名的意味:
“王飞。”
“微臣在。”王飞上前一步,躬身应答,姿态谦卑至极。
“开海这事,”朱元璋慢悠悠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初是你自己非要上的奏疏,可不是朕逼着你去的。朕呢,也就是看太子力荐,才准了你所请,让你去试试。”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抹杀王飞主动献策功劳的意思,把开海的决策归因于太子的推荐和皇帝的“勉强”同意。
朱橚和李彬闻言,心中都是一紧。
王飞却面色不变,立刻应道:“陛下圣明烛照,洞悉万里。若非陛下纳谏如流,雄才大略,若非太子殿下知人善任,竭力举荐,焉有此次开海微末之试?微臣不过恰逢其会,秉承陛下与殿下之意,奔走效劳而已,实不敢居功。”他将功劳全推了回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朱元璋似乎被这话噎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道:“嗯……事情嘛,总算办得……还算周全。没出什么大乱子,也给朝廷……弄回来些钱粮。”
“些”钱粮?那几乎是国库岁入的一大截!但在皇帝口中,却轻描淡写。
“有功就要赏。”朱元璋似乎不想再多谈细节,挥了挥手,“赏赐,明日会送到你府上。你先下去吧。”
没有温言勉励,没有详细询问,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就这么打发走了。仿佛王飞只是完成了一件普通的差事,而不是一件足以载入史册、扭转国运的壮举。
但了解朱元璋性格的人都知道,这种“平淡”,恰恰是一种极大的认可。若他真的揪着细节反复盘问,那才是大祸临头的前兆。
“微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王飞心中明镜一般,毫不意外,更没有丝毫不满,恭敬地行礼,然后低着头,一步步退出了武英殿。
走出大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王飞微微眯起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皇帝的赏赐或许不会太丰厚,但最重要的——信任和活下去的机会,他似乎又争取到了一些。
他正准备出宫回府,身后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王提举,请留步。”
王飞回头,只见太子朱标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正微笑着看着他。
“太子殿下。”王飞连忙行礼。
朱标快走几步,来到他身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喜悦,低声道:“不必多礼。此次松江之事,你做得极好!远超孤之预期!父皇他……咳,陛下向来如此,赏功不溢于言表,你莫要在意。”
“臣不敢!陛下赏罚分明,臣感激涕零!”王飞赶紧说道。
朱标笑着摆摆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吧,随孤去东宫坐坐,尝尝新进的贡茶。孤还有许多事情,想向你请教。”
太子亲自邀请,这是何等的殊荣!王飞知道,这既是奖励,也可能意味着新的使命。
“臣,荣幸之至。”王飞躬身应道。
于是,在无数宫人内侍惊讶和羡慕的目光中,王飞跟着当朝太子,向着东宫的方向走去。武英殿的紧张和压抑被抛在身后,前方等待他的,是一杯温暖的茶,和一位未来帝王的诚挚器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