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归家难逃闺阁问 良宵苦短日高起
马车在渐深的夜色中辘辘而行，车厢内弥漫着酒气、脂粉香气与一丝疲惫的宁静。李景隆等人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方才各位花魁的才艺高下，尤其是对琴倩最后那真情流露的一跪议论不休，言语间不免又带上了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夸张与自得。但随着马车接近金陵城墙，宵禁的时辰将至，他们也渐渐收敛了声息，只剩下车轮碾过水泥路面那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王飞靠坐在车厢一角，闭目养神。蘅芜苑内那光怪陆离的一幕幕还在脑海中回放——精致的园林、专业的评审、奋力一搏的女子、李景隆那番半真半假的“操守论”……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与他平日所处的朝堂、改革截然不同的浮世绘。他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既觉得有些荒唐，又不得不承认其内在运行的那套逻辑，甚至隐隐察觉到李景隆这家伙在“不务正业”方面，确实有着惊人的“天赋”。
“侯爷，到府上了。”
马车稳稳停下，车夫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王飞睁开眼，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褶皱的衣袍。李景隆等人也纷纷起身。
下车后，王飞站在靖安侯府那威严的门楣下，对着马车上的李景隆等人郑重地拱了拱手：“李公子，诸位，今日……多谢款待。夜已深，诸位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李景隆从车窗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也拱手还礼：“侯爷客气了！能请动侯爷大驾，是我等的荣幸！侯爷您也早些安歇，好好‘休息’！”他将“休息”二字咬得略显暧昧，引得车内其他纨绔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王飞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分辨，只是再次拱手，便转身向府门走去。身后传来马车再次启动，逐渐远去的声音。
府门早已有小厮守着，见王飞回来，连忙打开侧门，恭敬地迎他入内。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房所在的内院，只见屋内依旧亮着灯火，夫人朱英娥显然还未歇下。
王飞推开房门，只见朱英娥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灯火翻看一本账册，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相迎。她穿着一身杏子黄的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褙子，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温婉而娴静。
“夫君回来了。”她头也未抬，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飞心中微微一动，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脱下外袍，交给迎上来的丫鬟，走到榻边坐下，尽量用自然的语气说道：“嗯，回来了。不是让你早些歇息，不用等我吗？”
朱英娥这才放下手中的账册，抬起头，一双美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似笑非笑地看着王飞，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妾身倒是想早些歇息，只是心中有些好奇，难以入眠。听闻夫君今日是与曹国公世子李公子他们一同出游了？”
“是啊，”王飞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试图掩饰那一丝心虚，“去城外走了走，散散心。”
“哦？散心？”朱英娥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知是去了哪处名胜古迹，或是哪家清雅别院散心？妾身方才似乎在夫君换下的外袍袖中，看到一张揉皱的请柬，上面似乎写着‘蘅芜苑’三个字呢。”
王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他这才想起，李景隆那小子塞请柬时，他随手就揣进了袖子，后来竟忘了处理！
“蘅芜苑……”朱英娥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依旧落在王飞脸上，语气愈发温和，“妾身虽久居内宅，却也听闻过这处‘雅地’的名声。据说是一年一度，评选各地花魁魁首的所在？但不知……夫君今日去那里‘散心’，可曾遇到合眼缘的大家？若有，不妨告诉妾身，妾身也好早些为夫君安排，迎入府中，免得流落在外，岂不是我王家失了礼数？”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王飞去的地方，又摆出了正室夫人“贤惠大度”的姿态，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醋意和审视，却让王飞背后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连忙放下茶杯，正色道：“英娥，你莫要误会！我今日纯粹是被李景隆那小子硬拉去的！你也知道他那混不吝的性子，我推脱不过，又想着身体好些了，出去走走也无妨，这才跟着去了。在那边，也就是在雅间里坐着，看了几场比试，喝了杯酒，绝无他意！更谈不上什么合不合眼缘！那些女子……唉，也都是些身世可怜之人，我不过是旁观而已，纯属欣赏，绝无半点旖念！”
他这番解释可谓情真意切，几乎要把李景隆如何“绑架”他，以及蘅芜苑那套看似风雅实则复杂的运作模式都和盘托出了。
朱英娥看着丈夫有些着急辩解的模样，眼中的审视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绣着缠枝莲的丝帕掩住口，眉眼弯弯。
“瞧把你急的！”她嗔怪地白了王飞一眼，“妾身与你夫妻多年，难道还不清楚你的为人？你若真是那等贪花好色、流连风月之徒，妾身早就……哼！”她轻轻哼了一声，未尽之语却比说出来更有威力。
“妾身不过是逗你罢了！”她放下丝帕，眼中带着狡黠的光，“李景隆是个什么货色，妾身岂能不知？他拉你去那种地方，定是没安什么‘好心’，无非是想拉你下水，或者显摆他的能耐。夫君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只是身上沾了点脂粉气，妾身就已经很欣慰了。”
王飞这才松了口气，苦笑道：“夫人明鉴，真是吓煞为夫了。”
然而，朱英娥的话锋随即一转，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不过呢……夫君你既然有闲情逸致去那等‘雅地’欣赏才艺，看来这身子骨，确实是恢复得不错了。”
王飞心中刚刚落下的石头又提了起来，隐隐感到一丝“不妙”。
果然，朱英娥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柔荑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俯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既然夫君精力尚可，那今夜……就莫要独守空房了。春兰、秋月、柳氏、云氏她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夫君康复呢。妾身已让她们都准备好了，今晚……我们姐妹五人，一同好好‘照顾’夫君，定要让夫君感受到家的‘温暖’。”
王飞一听，头皮都有些发麻。五位夫人一起？！他这刚刚好转的身体，如何吃得消？
“英……英娥，”王飞试图挣扎一下，“为夫今日奔波，又饮了酒，实在有些疲惫……这身子，恐还未完全复原，不如……”
“不如什么？”朱英娥笑吟吟地打断他，手指轻轻在他肩上画着圈，“夫君方才还说只是去‘坐着看看’，‘纯属欣赏’，怎的现在就变成‘奔波疲惫’了？莫非……在蘅芜苑，并非只是‘坐着’？”
这一记反击可谓精准狠辣，顿时将王飞所有推脱的借口都堵了回去。他若再坚持身体不适，岂不是坐实了在蘅芜苑有不轨之行？
看着夫人那看似温柔实则坚定的目光，王飞知道，今晚这场“劫难”，是在所难免了。他内心哀叹一声，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夫人……安排便是。”
这一夜，对于王飞而言，可谓是冰火两重天。一方面是久别重逢的温存与妻子妾室们毫不掩饰的热情与关切，另一方面则是他那确实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实在有些难以招架这齐人之福。闺阁之内，红烛高烧，被翻红浪，喘息细细，娇声沥沥，其中旖旎与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
翌日，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床榻之上。
王飞只觉得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他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他。
“夫君……夫君，该起身用午膳了。”是朱英娥温柔的声音。
王飞挣扎着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夫人那张容光焕发、带着满足笑意的脸庞。反观他自己，只觉得腰膝酸软，头脑昏沉，比当初病重时也好不了多少。
“唔……”他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试图翻身，却感觉浑身骨头都在抗议，“什么时辰了？”
“都快午时了。”朱英娥看着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却是好笑与得意，“姐妹们都已经起身了，就等夫君你了。”
王飞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着脸道：“英娥啊……为夫……为夫觉得，昨日实在是……太过辛劳。这身子，仿佛又被掏空了一般……今日，恐怕还需好好休息，静养一番……”
看着他这副“饱受摧残”的模样，朱英娥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坐到床边，拿起一件外袍替他披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现在知道厉害了？看你日后还敢不敢随便跟着李景隆他们出去‘散心’？这府里的‘风景’，难道还不够你看的？”
王飞连连摆手，心有余悸：“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日后那李景隆便是说破天去，我也绝不再跟他踏出府门半步！还是家里……呃，家里的‘风景’好，只是……观赏也需适度，适度啊！”
朱英娥见他确是疲惫不堪，也不再逗他，柔声道：“好了，快起身洗漱，用些午膳，然后再回来好好睡个回笼觉。妾身已让厨房炖了十全大补汤，晚上给你好好补补。”
王飞闻言，这才稍稍安心，在丫鬟的服侍下，艰难地起身。心中暗下决心，这所谓的“康复”假期，看来还是得继续“静养”为主，某些过于消耗元气的“家庭活动”，必须严格管控频率和规模才行。这齐人之福，果然不是那么容易消受的。他一边想着，一边步履蹒跚地走向净房，感觉这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