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武英殿议定飞雷策 半年之期铸北疆锋
皇家猎苑那两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余波并未随着硝烟散去,反而以更迅猛的速度震荡着大明朝堂的核心。
试验刚一结束,甚至不等朱元璋、朱标等人起驾回宫,一系列的指令便已迅速下达。永熙帝朱标面色沉静,但眼神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对随行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和那位都督佥事下令:“将此地所有物事——那铁桶、剩余的药包、弹丸、所有工具、乃至一片纸屑,全部封存,即刻运往西山火器局工坊,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参与今日试验的匠人,一并带走,妥善安置,暂不得与外人接触!”
“遵旨!”蒋瓛等人凛然应命,立刻指挥手下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兵士行动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处理着那尊已然有些发烫甚至微微变形的“飞雷炮”原型,收集起每一份可能带有技术细节的残留物,并将赵老头等几名惊魂未定的匠人客气却坚决地“请”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转眼间,试验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王飞看着这一切,心中了然。飞雷炮的威力太过惊人,其技术细节必须严格保密,至少在形成稳定量产和列装部队之前,绝不能外泄分毫。皇帝的反应迅速而正确。
“王飞,”朱标处理完保密事宜,目光转向他,“随朕回宫,至武英殿议事。”
“臣遵旨。”王飞躬身应道。他知道,真正的问询和决策,现在才刚刚开始。
武英殿内,灯火通明。朱元璋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原本属于皇帝的御案之后,朱标则坐在左下首。徐达、李文忠、汤和等几位老帅,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兵部尚书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垂手而立的王飞身上。殿内的气氛,比之前科举风波时更加凝重,却涌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热切。
“王飞,”朱标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带着探究与一丝难以置信,“今日这‘飞雷炮’,威力着实骇人听闻。朕甚为好奇,你身为兵部武库司郎中,掌管军械储备,为何会突发奇想,研制此等……此等霸道之物?”
王飞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恭敬地回答:“回陛下。臣之所以萌生此念,源于去年随曹国公与三皇子殿下北巡宣府之经历。”
他提到李文忠和朱允熥,李文忠微微颔首,证实了此事。
“当日于宣化城外,臣曾目睹我军与草原游骑交锋。”王飞继续说道,语气沉静,却勾勒出清晰的场景,“我军将士虽英勇,弓弩火器亦不断施放,然草原骑兵弓马娴熟,其强弓硬矢,射程往往优于我军大多数手持火铳及弓弩。其来去如风,冲击迅猛,我军往往需结阵固守,依赖城墙工事,方能与之抗衡。野战之中,甚为被动。”
殿内众人,尤其是徐达、李文忠等老将,皆面露凝重之色,显然对此深有体会。草原骑兵的机动性和弓箭优势,一直是明军北疆防守的巨大压力来源。
“我朝非无火炮,”王飞话锋一转,“如将军炮、碗口铳,威力亦是不凡。然其过于沉重,运输极其不便,往往需大量畜力人力,耗时日久,难以跟随大军机动作战。且其发射缓慢,精度有限,对付散兵游勇或固定目标尚可,对付高速移动的骑兵集群,则往往力有未逮,杀伤效能并非十分理想。”
他点出了当前明军远程火力的两大痛点:射程/威力与机动性的矛盾,以及面杀伤能力的不足。
“故而,臣便一直在思索,”王飞抬起头,目光坦诚,“能否造一种火器,它威力足够巨大,能有效面杀伤敌集群;它最好还能便于运输,至少不能像大将军炮那般笨重;它的操作还需相对简单,无需经年累月的训练;若是能对敌军马匹产生额外震慑,那便更佳。”
“于是,臣便想到了利用常见的材料,尝试不同的火药配比,设计一种结构简单、以喷射大量破片进行面杀伤的抛射武器。历经数次失败,方才侥幸摸索出今日陛下与太上皇所见之‘飞雷炮’。其铁桶炮身可拆卸,由骡马驮运;发射药与弹丸分开包装,便于携带;操作步骤经训练后,普通兵士即可掌握。其声如霹雳,对敌军战马亦有极强惊扰之效。虽射程不远,精度不佳,然用于预设战场、守城据點、或轰击敌军密集阵型,或可收奇效。”
王飞的解释条理清晰,从实际问题出发,到解决方案的构思,再到最终的实现,完全符合一个技术型官员的逻辑,听得朱标和几位文官不住点头。
“不错!”徐达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十足的肯定,“王郎中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今日老夫亲手试射,深知此物之利!其爆炸之威,破片之疾,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草原骑兵纵然骑射无双,冲锋起来势不可挡,然若撞上这‘飞雷’之阵,任他千军万马,也必是人仰马翻!更别提那巨响声,足以让未经训练的战马惊厥溃散!此物确是克制骑兵冲锋之利器!”
李文忠也补充道:“父皇,陛下,魏国公所言极是。北虏倚仗者,不过弓马骑射,聚散如风。我大明虽有坚城利炮,然野战争锋,往往吃亏。若有此等可快速部署、威力绝伦之面杀伤火器,预先设伏于其必经之路,或于两军对峙时突然齐射,必能打乱其冲锋节奏,挫其锐气!一旦骑兵失去了速度和冲击力,便成了我步兵的活靶子!”
朱元璋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此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洞穿战场的锐利:“徐达、李文忠说得都在理。咱看,这飞雷炮,好处就在一个‘狠’字和一个‘快’字。狠,是打得狠,一炸一大片;快,不是它飞得快,是它摆起来快,响起来快。你们想,两军对圆,鞑子骑兵嗷嗷叫地冲过来,眼看着就到眼前了,突然几十个这玩意儿一起响——”
他模仿了一下爆炸的声音和动作,“轰!轰!轰!甭管炸没炸到人,那动静就先吓趴下一片马!冲在最前面的肯定人仰马翻,后面的收不住脚,就得撞上去!整个冲锋的势头,一下子就得乱套!这打仗,讲究的就是一股气,一股节奏。节奏一乱,军心就散,军心一散,离吃败仗就不远了!”
朱元璋的分析,从战术层面上升到了战场节奏和心理震慑的高度,更加深刻。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王飞,”朱元璋的目光终于正式落到王飞身上,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瑰宝的嘉许,“你小子,脑袋瓜子确实好使!不枉咱和标儿看重你!这事儿,办得漂亮!”
“太上皇谬赞,臣愧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王飞连忙谦逊道。
“嗯,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朱元璋摆摆手,随即神色一肃,展现出开国帝王的决断力,“此物既然有用,那就得多造!立刻着工部军器局,抽调精干匠役,专设一坊,全力仿制、生产此‘飞雷炮’!”
他略一沉吟,便下达了具体的生产指令:“炮管,就先照着五百个来做!要保证够厚实,够结实,别没打几下自己先炸了!那个弹丸,还有发射药包,先备五千份!不,多多益善!存在库里,随时能用!”
这个数字让兵部尚书暗暗咂舌,这需要调动的人力物力可不是小数目。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有了这些东西,我看北边那些鞑子还能不能安稳睡觉!要是他们再敢不安分,动不动就南下打草谷,就给咱用这飞雷炮,狠狠地揍!把他们伸出来的爪子给咱炸烂!炸得他们不敢再靠近长城半步!甚至……”他语气加重,“若是时机成熟,咱大明王师出塞,这飞雷炮也能为大军开路,扫平那些不肯臣服的部落!”
皇帝的意图很明显,飞雷炮将首先用于防御,但其进攻潜力同样巨大,将成为大明未来北疆战略的重要砝码。
王飞听到这个庞大的生产计划,既感振奋,又觉责任重大。他沉吟片刻,出列谨慎地回奏:“太上皇圣明!陛下圣明!全力生产飞雷炮,巩固北疆,臣万分赞同。然……此物虽结构相对简单,然炮管需优质熟铁反复锻打卷制,内壁需尽量光滑,以保证气密和耐用;弹丸制作亦需熟练工匠精心糊制,以保证密封和破片均匀;发射药及弹内炸药更需严格配比,安全生产。若要制作五百门炮管及五千枚弹丸,并储备相应发射药与炸药,即便工部全力配合,抽调精干匠户,日夜赶工……臣估算,最少也需半年时间。”
他没有夸大困难,而是给出了一个基于现实生产力水平的保守估计。
朱元璋闻言,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反而点了点头:“半年?嗯,咱知道,好东西急不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半年时间,咱等得起!但是,”他语气一转,变得极其严肃,“质量必须给咱保证!绝不能偷工减料!每一门炮,每一颗弹丸,都要严格查验!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动手脚,以次充好,耽误军国大事,咱剥了他的皮!”
“臣遵旨!必当严格督促,确保质量!”王飞和工部尚书齐声应道。
“好!”朱元璋一拍御案,定了调子,“此事就这么定了!兵部、工部即刻协调办理!徐大哥,你们五军都督府,也要开始琢磨琢磨,这飞雷炮到了部队,该怎么用,怎么编练,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臣等领旨!”众人齐声应诺。
武英殿内的议事,至此告一段落。一项将深刻影响大明军事力量格局的决策,就在这番对话中尘埃落定。王飞躬身退出大殿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熠生生辉。他知道,接下来的半年,他将与工部的工匠们一起,投入到一场紧张而关键的“铸剑”行动中,为大明北疆,铸造出一排令人望而生畏的锋利獠牙。而草原上的风云,或许也将因这五百尊“飞雷”的诞生,而悄然改变。
